雪落山庄的檐角积了第三场雪时，萧瑟终于肯挪步，去库房翻找那柄尘封的斩天剑。
不是为了江湖，不是为了天启城的龙椅，只是因为前日驿站送来的信笺上，寥寥数笔写着——“碎叶城风沙起，旧物恐难存。”
落笔的字迹锋锐，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特有的利落，是司空千落的字。
他摩挲着信笺边缘，指尖触到那点未干的墨痕，忽然想起多年前，小姑娘举着一杆梨花枪，红着脸冲他喊“萧瑟，我护着你”的模样。那时他还是永安王萧楚河，她是枪仙司空长风的掌上明珠，两人隔着身份的鸿沟，隔着年少轻狂的傲气，谁也不肯先低头。
后来他隐姓埋名，成了雪落山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庄主，她却追着他的脚步，从天启城到雪月城，从繁华京都到荒僻山野，一双枪缨红得似火，映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光。
“萧瑟，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她曾在雪夜里攥着他的衣袖，声音发颤，“就算你不做永安王，就算你武功尽失，我也……”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他却懂了。只是那时他满心都是复仇与复国的重担，不敢接，也不能接。
而今，他的内功在莫衣的相助下恢复了七八成，天启城的棋局也渐渐明朗，却偏偏在这时，收到了她的信。
信里说，碎叶城的风沙太大，她替他收着的那枚剑穗，怕是要被吹走了。
那枚剑穗，是他年少时亲手编的，青蓝色的丝线，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后来赠予了她。那时她还嫌样式老气，却日日系在枪上，从未摘下。
萧瑟揣着信，牵着踏雪，一路往碎叶城去。
碎叶城果然是风沙漫天，满目黄沙，连日光都被染成了昏黄的颜色。他循着记忆里的方向，找到城外那座破旧的驿站，刚推门，就被一杆梨花枪抵住了心口。
枪尖微凉，带着风沙的粗糙质感，抬眼望去，是司空千落的脸。
她瘦了些，眉眼间却添了几分英气，一身红衣在黄沙里格外惹眼，枪缨随风飘动，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带着惊讶，握着枪的手却没松开，“我以为你……”
“怕你把我的剑穗弄丢了。”萧瑟轻笑，抬手拨开她的枪尖，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怔。
司空千落收回枪，别过脸去，耳根微红：“才不会弄丢，我收得好好的。”
她说着，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躺着那枚青蓝色的剑穗，珍珠依旧莹润，丝线却被风沙磨得有些毛边。
萧瑟拿起剑穗，指尖拂过那些细微的毛边，忽然抬头看她：“千落，你可知这剑穗的寓意？”
她一愣，摇了摇头。
“我年少时听人说，剑穗系着的，是牵挂。”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我赠你剑穗，便是将我的牵挂，交给了你。”
司空千落猛地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曾藏着无尽的阴霾与冷寂，而今却盛满了温柔，像雪落山庄的月光，清辉脉脉，洒了她满身。
“萧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狂风吹来的黄沙呛住了喉咙。
他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沙粒，动作轻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以前，我总想着复国，想着报仇，想着那些身不由己的责任。”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可一路走来，我才发现，那些所谓的重担，都比不上你在雪夜里攥着我衣袖的模样，比不上你举着枪说要护着我的模样，比不上……你。”
风沙更大了，吹得人睁不开眼。
司空千落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抱住了他的脖颈，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萧瑟，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他抬手，回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青草香，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以后，不用等了。”
斩天剑被他重新系上了那枚青蓝色的剑穗，在风沙里轻轻晃动。他牵着她的手，牵着踏雪，往碎叶城深处走去。
风沙漫天，红衣似火，青蓝剑穗随风飘动，像是一道跨越了岁月的光，将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刻进了这漫天黄沙里。
他们没有说去哪里，也没有说要做什么。
只是从此以后，雪落山庄的庄主身边，多了一个扛着梨花枪的红衣姑娘；永安王的复国之路，多了一双并肩作战的脚步。
江湖路远，风沙浩荡，可只要身边有你，便处处是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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