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霜雪渡寒川
我攥着那枚淬了冰纹的铁胆,指尖的薄茧蹭过冷硬的纹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在廊下,带着三分迟疑,七分熟稔的沉。
“萧瑟。”
我没回头,檐角的冰棱正往下滴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滩凉。永安王府的雪总是落得早,比天启城的宫墙雪要野,比雪月城的竹海雪要烈,裹着北地的风,往人骨头缝里钻。
“千落,”我终于转过身,看见她一身红衣立在雪雾里,长枪斜挎在肩头,枪缨上沾着未化的雪粒,像燃着的一簇火星,“你该回雪月城了。”
她挑眉,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几步就到了我跟前,长枪往地上一顿,震起细碎的雪沫。“回?回哪儿去?雪月城没有永安王府的暖炉,没有你煮的茶,更没有……”她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直撞进我眼底,“需要我护着的人。”
我失笑,抬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指尖触到她的发顶,温的,烫得我指尖一颤。“我何须你护?”
“哦?”她逼近一步,红衣裹挟着风雪的气息,将我圈在廊柱与她之间的方寸天地里,“那方才是谁,在面对暗河杀手时,明明内力尽复,却偏要藏着掖着,宁可挨那一记毒镖,也不肯暴露实力?”
我的指尖僵在半空。
暗河的镖淬了“三日寒”,入肤即化,此刻我的左臂正隐隐作痛,那股寒意顺着血脉往上爬,被我用仅剩的内力压在肘弯处。我以为我藏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却没躲过她的眼睛。
司空千落的眼睛,从来都比雪月城的长枪更利。
“我自有我的考量。”我收回手,退开半步,拉开那点过于灼人的距离,“天启的水太深,我这柄沉舟剑,还不到出鞘的时候。”
“考量?”她冷笑一声,长枪倏然出鞘,枪尖擦着我的耳畔掠过,钉进身后的廊柱里,木屑纷飞间,我听见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萧瑟,你的考量里,有没有算过我?算过我看见你倒下时,会不会疯?”
我的心猛地一缩。
风卷着雪灌进领口,我却觉得浑身发烫。永安王萧楚河,雪月城大小姐司空千落,这两个名字,从三年前雪月城的初遇起,就被人绑在一起说。他们说,一个是落魄的王孙,一个是骄纵的侠女,天造地设,也荒唐可笑。
可他们不知道,荒山上的那场雨里,是她的长枪替我挡下了唐门的暗器;不知道雪月城的酒肆里,是她拍着桌子说“我司空千落的人,谁敢动”;更不知道,当我拖着半残的身子从天启逃出来时,是她骑着马,追了我三天三夜,在渡口拦下我,说“跟我走,我养你”。
我曾以为,我这一生,注定要守着永安王府的残垣断壁,守着国破家亡的恨,直到把自己熬成一捧灰。是她,带着一身红衣烈马,撞碎了我周身的寒。
“千落,”我抬手,握住那根钉在廊柱上的长枪,枪杆温热,是她掌心的温度,“暗河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要的是我的命,是北离的江山。你留在我身边,太危险。”
“危险?”她反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掌心的温度烫得我几乎要融化,“三年前我敢为你闯唐门,三年后我就敢为你挑暗河,挑整个天启城!萧瑟,你以为我司空千落的长枪,是用来摆着好看的?”
她的指尖扣进我的脉门,触到那股压抑的寒意,脸色倏然一变。“三日寒!你居然中了三日寒!”
她抬手就要去解我的衣襟,我下意识地按住她的手。四目相对,她的眼里盛着惊怒与心疼,像烧得旺的炭火,几乎要将我融化。
“别闹。”我的声音有些哑。
“谁跟你闹!”她瞪我,眼眶却微微泛红,“三日寒无药可解,只能以纯阳内力逼出!你内力尽复,为什么不……”
“我不能。”我打断她,声音轻得像雪,“我若暴露内力尽复的事,琅琊王旧部会动,天启的老狐狸会动,到时候,不止是我,连你,连雪月城,都会被卷进这滩浑水里。”
她愣住了,握着我手腕的力道渐渐松了。
风雪越下越大,檐角的冰棱坠下来,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紧抿的唇,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隐忍,三年的筹谋,在她的目光里,都成了笑话。
我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雪沫。“千落,等我。等我把天启的天,搅个天翻地覆,等我把属于萧楚河的东西,都拿回来。到那时……”
“到那时怎样?”她追问,眼睛亮得惊人。
我看着她,看着这漫天风雪里唯一的暖色,忽然笑了。
“到那时,我便卸了这永安王的枷锁,陪你回雪月城,煮酒论剑,看遍竹海桃花。”
话音未落,她忽然踮起脚尖,吻上我的唇。
风雪骤停,檐角的水滴声清晰可闻。她的唇瓣微凉,带着雪的气息,和一丝淡淡的酒意。我僵在原地,感受着她柔软的唇,和她身上传来的,滚烫的温度。
她吻得又凶又急,像雪月城的长枪,带着一往无前的勇。
良久,她退开一步,脸颊泛红,却依旧扬着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凤凰。“我不等。”
“嗯?”
“我说我不等!”她抬手,长枪从廊柱里抽出,枪尖直指漫天风雪,“你的天,我陪你搅;你的仇,我陪你报;你的江山,我陪你守!萧瑟,从今往后,你走的路,我司空千落,奉陪到底!”
我看着她,看着她红衣猎猎,立在风雪里,像一束永不熄灭的火。
忽然就笑了。
我抬手,握住她的手,将那枚冰纹铁胆塞进她掌心。“好。”
风雪漫天,永安王府的廊下,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道青衫温润,一道红衣似火。
长枪映雪,沉舟待发。
晚来的霜雪再寒,也渡不过,这并肩而立的,寒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