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天启城的时候,我正蹲在钦天监的墙角,用冻得发红的指尖,去掰砖缝里嵌着的碎冰碴。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极淡的冷梅香漫过来,混着雪粒子的清冽。我没回头,只听见那人的靴子停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声音是惯常的淡漠,像淬了冰:“司空大小姐,蹲在这里,是想掘地三尺,找出钦天监藏着的天机?”
我终于舍得抬眼,撞进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萧瑟裹着件月白的狐裘大氅,立在漫天飞雪里,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绷得很紧,明明是一身温润的颜色,偏生透出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不然呢?”我把掰下来的碎冰搁在掌心把玩,冰碴子刺得掌心发疼,我却笑得没心没肺,“萧瑟,你说这钦天监的老头儿,是不是真能算出,北离的雪,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没答,只是垂眸看我掌心的冰。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他微微蹙眉,伸手,指尖堪堪擦过我的手背,替我拂去沾着的雪粒。那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却烫得我猛地缩回手,碎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都冻红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听不出情绪,“司空长风就这么教你?堂堂雪月城大小姐,蹲在墙角玩冰。”
“要你管。”我梗着脖子回嘴,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
认识萧瑟的人,都说他是个冷心冷情的。永安王府的萧楚河,少年成名,惊才绝艳,一朝跌落云端,成了流落江湖的萧瑟,眉眼间便总带着化不开的霜雪。可只有我知道,这个人,外冷内热得很。
就像三个月前,我在慕凉城遇袭,被暗河的人围堵在破庙里,是他披着一身夜色而来,踏雪寻梅般的姿态,手里的无极棍却舞出了凌厉的杀招。他救了我,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要走。我那时被打得脱力,瘫在地上,冲着他的背影喊:“喂!你就这么走了?好歹留个名字!”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萧瑟。”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是怎样的一个传奇。
再后来,我便总缠着他。雪月城的大小姐,追着一个落魄的王爷跑遍了大半个北离,说出去,怕是要笑掉别人的大牙。可我乐意。
我喜欢看他明明不耐烦,却还是会停下脚步等我的样子;喜欢看他明明身无分文,却还是会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子,给我买一串糖葫芦;喜欢看他握着无极棍时,眼底闪过的锋芒,那是属于萧楚河的骄傲,从未被磨灭。
“起来。”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地上凉。”
我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好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他微微用力,将我拉起来。雪粒子落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冰珠,他眨了眨眼,冰珠滚落,像极了落泪的模样。
“萧瑟,”我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能一起看到北离的春天吗?”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天启城的宫墙在雪中影影绰绰,飞檐翘角,藏着无尽的权谋与算计。他曾是这座城的主人,如今,却成了局外人。
“会的。”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等雪停了,桃花就开了。”
我笑了,踮起脚尖,替他拂去肩头的落雪。指尖触碰到他的衣领,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他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司空千落,”他看着我,眸子里的霜雪好像融化了几分,“你就不怕,跟着我,会惹上麻烦?”
“怕什么?”我扬起下巴,眉眼弯弯,“我是雪月城的大小姐,我爹是司空长风,我师父是李寒衣,我身边,还有你。”
还有你。
这三个字,我说得极轻,却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眸子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雪都要停了,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可我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是揣着一团火。
我知道,前路或许坎坷,或许布满荆棘。暗河的追杀,朝堂的纷争,江湖的风波,都在等着我们。
可那又怎样?
我有我的长枪,他有他的无极棍。
我们是雪月城的司空千落,是永安王府的萧瑟。
是并肩而立的少年,是要一起,看遍北离的春夏秋冬的人。
雪,还在下着。
可我仿佛已经看到,待到春暖花开时,桃花灼灼,映着少年的眉眼,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