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劫

我是被铁链磨破手腕的疼醒的。

睁眼是暗无天日的地牢，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味钻鼻腔。手腕上的玄铁链沉甸甸，另一端锁着的，是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萧瑟。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月白长衫，料子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沾了些尘土，却依旧挺直脊背，眉眼间的淡漠，仿佛此刻不是阶下囚，而是在雪落山庄的摇椅上晒太阳。

“醒了？”他闻声睁眼，目光落在我渗血的手腕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你？”我咬牙，想起昏迷前的事——奉命护送的密函被劫，我追着刺客到城郊破庙，却中了埋伏，再睁眼，就和他锁在了一起。

“看来，我们是被人凑成了一对。”萧瑟轻笑一声，手腕微动，铁链发出泠泠的声响，“这链子，连着你我，动一动，都得一起疼。”

我挣了挣手腕，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裂国枪不在身边，一身武艺被这铁链缚住，连寻常的挣扎都成了奢望。

“是谁抓了我们？”我问。

“或许是冲着我这永安王的名头，或许，是冲着你这枪仙之女的身份。”萧瑟淡淡道，“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的伤，落在我被划破的衣角上，声音沉了些：“伤着哪了？”

“死不了。”我别过脸，心里却莫名一紧。从前在雪月城，我总追着他的轿子跑，吵着要和他比剑，他总嫌我聒噪，对我避之不及。可此刻，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他是我唯一的同伴。

第一章链

地牢的日子，是磨人的。

送饭的人隔三差五来一次，送来的不过是些冷硬的窝头和馊水。萧瑟从不碰那些馊水，只捡些能入口的窝头，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我。

“吃点，不然撑不下去。”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知道他身子本就不好，却还是把大半的窝头推了回去：“你吃吧，我不饿。”

他没接，只是抬眸看我，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着几分暖意：“司空千落，你逞强的样子，真难看。”

我噎了一下，赌气似的夺过窝头，狠狠咬了一口。

冷硬的窝头硌着牙，我却吃出了几分酸涩。

夜里冷得厉害，地牢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我缩着身子，忍不住发抖。

忽然，身边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是萧瑟挪了过来，靠得我近了些。他身上带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清冷的气息，竟驱散了几分寒意。

“冷？”他问。

我没吭声，只是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他没推开我，只是任由我靠着，手腕上的铁链轻轻晃动，将两人的气息，缠得更紧。

“你说，我们能出去吗？”我低声问。

“能。”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萧楚河，从不会困死在这种地方。”

我抬眼看他，月光从地牢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骨子里的傲气，从未被磨灭。

第二章刃

转机，是在第七天。

那天，地牢的门被猛地推开，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刀，眼神凶狠。

“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铁链被扯得绷紧，我和萧瑟被迫站起身。他脚步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扶住他，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很稳。

“待会儿，我数三声，你往左边跑。”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

“那你呢？”我急道。

“我自有办法。”他的指尖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叮嘱。

黑衣人推搡着我们往外走，走到地牢门口时，萧瑟忽然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石柱上。

石柱晃动，落下几块碎石。

“一。”

黑衣人呵斥着，挥刀朝他砍来。

萧瑟侧身躲过，手腕用力一扯，铁链带着我，猛地往左边甩去。

“二。”

我借着这股力道，挣脱了黑衣人的钳制，反手夺过一把刀。

刀锋划破掌心，鲜血淋漓。

“三！”

萧瑟一声低喝，忽然发力，竟将手腕上的玄铁链挣得豁口大开。他本就内力深厚，只是先前一直隐忍，此刻爆发出来，竟震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我握着刀，砍向离我最近的黑衣人。刀光凛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萧瑟的身影在黑衣人中穿梭，他没有武器，便用拳脚，每一招都精准狠辣。他的长衫被划破，露出苍白的皮肤，却依旧步履从容。

厮杀声中，我看见他被一刀划中了手臂，鲜血瞬间染红了月白的衣衫。

“萧瑟！”我大喊一声，红了眼，提刀冲了过去。

他回头看我，嘴角竟还带着笑：“司空千落，别光顾着喊，砍人啊！”

那一刻，我忘了恐惧，忘了疼痛，只知道，我不能让他死。

第三章红豆

我们终究是逃了出来。

靠着山林里的小溪，我帮他处理伤口。他的手臂被划得很深，鲜血汩汩地流。我撕下衣角，替他包扎，指尖忍不住发抖。

“笨手笨脚的。”他皱眉，却没推开我。

“还不是因为你逞强！”我瞪他，眼眶却红了，“你明知道自己身子不好，还那么拼命！”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司空千落，”他轻声道，“从前，你总追着我跑，说要保护我。今日，倒是我，拖累了你。”

“谁要你说这个！”我别过脸，却感觉眼眶发热。

他忽然伸手，拂去我脸上的血迹，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

“千落，”他唤我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这铁链锁了我们七日，却也让我明白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撞进他那双盛满了星光的眸子里。

“从前，我总想着复国，想着报仇，想着那些遥不可及的江山。可现在我才知道，”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我的心口，“这里，才是我最想守护的地方。”

我愣住了，心跳骤然失序。

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红豆。

那红豆，是我之前塞给他的。那日在雪月城，我买了一串红豆手链，见他总皱着眉，便摘了一颗塞给他，说：“红豆寄相思，你揣着，就不会那么烦了。”

他当时随手丢在了一边，我以为，他早就扔了。

“原来，你还留着。”我低声道。

“嗯。”他将红豆塞进我的掌心，握紧我的手，“那日你说，红豆寄相思。我今日才懂，这相思，是何滋味。”

夕阳落在山林间，染红了天边的云。

他靠在我身边，手腕上的铁链还没解开，却再也不是束缚。

我握着那颗红豆，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这场劫难，或许不是劫，而是缘。

是霜刃相向的江湖里，藏着的，一颗温热的红豆。

番外·红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