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鞘锁雪

楔子

天启城的雪，下得比任何地方都要冷。

我跪在明德殿前，听着殿内传来的旨意，指尖冻得发僵，怀里那杆裂国枪的枪缨，落了满襟的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安王萧楚河，体弱多病，不堪社稷之重，然宗室血脉，不可废弛。特赐婚枪仙司空长风之女千落，入永安王府为妃，照料王体……”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雪幕，我猛地抬头，撞进殿门口那双清冷的眸子。

萧楚河站在那里，披着狐裘，脸色苍白得像殿外的雪，眼神里却淬着冰。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件奉命送来的、无关紧要的物什。

我捏紧了裂国枪，枪杆硌得掌心生疼。

赐婚？照料？

不过是新帝忌惮他昔日的声望，又怕我司空家拥兵自重，便用一道圣旨，将两个最不自由的人，锁在了一起。

一、囚笼

永安王府很大，大得空旷，冷得像座冰窖。

我嫁进来的第三个月，没见过萧楚河几次。他总是待在书房里，要么抚琴，要么看书，偶尔会对着窗外的雪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

府里的下人说，王爷身子不好，不宜见风。

我嗤笑。

当年那个策马江湖、一杆无极棍搅动风云的永安王，怎么会怕风？他只是怕见人，怕见这满朝文武，怕见这困住他的牢笼。

而我，是这牢笼上，新添的一道锁。

那日我练完枪，一身汗湿，路过书房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鬼使神差地，我停下了脚步。

“咳咳……”

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站在门外，听着那声音，心头莫名一紧。鬼知道，我从前有多烦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烦他明明有经天纬地之才，却缩在这王府里，像只断了翅膀的鹰。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捂着胸口，倚在窗边，唇边沾着一点血迹。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拭去唇边的红，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何事？”

“王爷的身子，就这么金贵？”我把裂国枪往地上一杵，震得青砖地面嗡嗡作响，“练一套枪法，出一身汗，比闷在这屋里强。”

他抬眸看我，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藏着无尽的深渊：“司空将军的女儿，何时也管起本王的事了？”

“奉旨成婚，奉旨照料。”我挑眉，故意加重了“奉旨”两个字，“王爷要是咳死了，我没法跟陛下交代。”

他的脸色沉了沉，没再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望着窗外的雪。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单薄的肩上，竟透出几分孤绝的味道。

我忽然就没了火气。

二、交锋

我开始逼着他练剑。

他的无极棍早已被废，内力也散了大半，可剑术的底子还在。我把他的佩剑找出来，扔到他面前：“从今往后，每日辰时，跟我练剑。”

他瞥了那剑一眼，没动：“本王体弱，练不了。”

“练不了也得练！”我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你是永安王萧楚河，不是躲在女人身后的懦夫！”

他的身子猛地一僵，手腕用力一挣，却没挣开。

我看着他骤然变冷的眼神，心头一跳，却没松手：“你不敢？怕想起从前？怕承认自己如今连剑都握不稳？”

“放肆！”他低喝一声，眼底翻涌着怒意。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失态。

我忽然就笑了，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耳畔：“王爷，你我都是笼中之鸟，何必装腔作势？你护不住你的江山，我守不住我的江湖，不如……我们互相成全？”

他的呼吸乱了一瞬，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带着淡淡的药香。

“互相成全？”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司空千落，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活着。”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堂堂正正地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行尸走肉。”

他怔怔地看着我，那双冰一样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那天之后，他真的开始跟我练剑。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常常一剑刺出去，就因为牵动旧伤而皱眉。我站在他对面，看着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心里竟有些不忍。

可我不能停。

我知道，只有这样，他才能一点点找回从前的自己。

练剑的间隙，他会坐在石凳上，看着我练枪。裂国枪在我手里，虎虎生风，枪缨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你的枪法，比你父亲差远了。”他忽然开口。

“总比某些人连剑都握不稳强。”我回嘴。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道暖阳，破开了王府多日的阴霾。

我看着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心头莫名一动，赶紧别过脸，假装去擦枪杆。

三、心防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

那天我练完枪回来，浑身湿透，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几个黑衣人翻过高墙，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不好！”

我心里一沉，提枪就追了上去。

书房里，烛火摇曳。萧楚河正坐在案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望去，黑衣人已经破窗而入，刀光凛冽，直刺他的咽喉。

“王爷小心！”

我大喝一声，裂国枪脱手而出，带着破空之声，刺穿了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肩膀。

黑衣人惨叫一声，其余几人见状，立刻调转方向，朝我攻来。

我赤手空拳，与他们缠斗在一起。这些人都是顶尖的杀手，招式狠辣，招招致命。我渐渐落了下风，肩膀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闪过。

萧楚河握着剑，站在我身前。他的动作依旧不快，却精准地避开了黑衣人的刀锋，一剑刺中了对方的手腕。

“你怎么出来了？”我又惊又怒，“你的身子……”

“本王的王妃，还轮不到别人欺负。”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那一刻，我忽然忘了闪躲，看着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眼眶一热。

那一战，打得惨烈。

黑衣人倒下了一片，剩下的见讨不到便宜，纷纷撤退。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萧楚河的脸色白得像纸，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转过身，看着我肩上的伤，眉头紧锁：“疼吗？”

我愣了愣，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这点伤，算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伤口，指尖的温度，烫得我心头一颤。

“以后，别再这么拼命了。”他低声说，“有我在。”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淡漠和疏离，只剩下满满的担忧。

我忽然明白，这道圣旨，这桩婚事，或许并不全是枷锁。

至少，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四、剑鞘

新帝终究还是容不下萧楚河。

当御林军包围永安王府的时候，我正和他在院子里练剑。

他的剑术，已经精进了许多。剑光流转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少年将军的风采。

“看来，我们终究还是要反了。”他收剑，看着院外的刀光剑影，轻笑一声。

“反就反！”我握紧裂国枪，眼神决绝，“大不了，杀出一条血路，回我的雪月城去！”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拂去我鬓角的碎发：“好。那本王，就陪你杀出一条血路。”

御林军冲进来的时候，萧楚河站在我身边，一人一剑，我一人一枪。

枪出如龙，剑光如霜。

我们背靠着背，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内力不济，很快就气喘吁吁。我护着他，枪尖挑飞一个又一个敌人，肩上的旧伤裂开，鲜血染红了衣衫。

“千落，”他在我耳边低语，“累吗？”

“不累。”我咬牙，“只要你在，我就不累。”

他笑了，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有你在，真好。”

那一战，从清晨打到黄昏。

当最后一个御林军倒下的时候，我们相拥着，坐在满地的尸体中间，看着天边的残阳。

“萧楚河，”我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问，“你说，我们能逃出去吗？”

“能。”他握紧我的手，掌心温热，“有我在，有你在，就一定能。”

他顿了顿，又说：“从前，我总觉得，我的剑，是用来守护江山的。可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剑，最该守护的人，是你。”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

原来，他是剑，而我，是他的剑鞘。

刀光剑影，江湖路远，只要我们并肩而立，便无惧风雨。

雪，又开始下了。

落在我们的发上，肩上，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白头之约。

番外·白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