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新帝登基后朝野一新,云国与南国世代交好,作为兄弟之邦,小皇帝云睿特派使团赴南国携国书入京朝贺。
而玄月国不同于寻常遣臣朝拜,此番带队而来的,是玄月王——赤那骞。
消息传入宫中时,满朝文武皆有惊讶。
两国虽是盟友,却从无一国君主亲赴他国新帝登基大典的先例。
玄月王轻车简从,亲涉千里,表面是奉礼朝贺、维系邦交,实际上此行最真切的私心,只在宫中一人——他的阿姐,玄月国最尊贵的公主,如今的南国景贵妃,阿诗玛。
曾几何时,天下皆知,玄月公主远嫁南国,做一朝齐王妃,待齐王登基,帝后大婚,母仪天下。
可惜事与愿违,几番风波磋磨,位份更改,名份折损。她终究没能等来后位,屈居人下,成了南国后宫最尊贵、却也最遗憾的景贵妃。
世人敬她宠冠六宫、圣眷优渥。
玄月王赤那骞一身酒红翻领窄袖锦袍,腰间束阔厚鎏金鞢带,带扣雕琢猛兽,嵌着细碎宝石,带上悬挂短弯刀,身姿挺拔,眉眼自带一国君主的清贵凛然。
他立于列国使臣之首,行两国对等邦交大礼,言辞端方,气度雍容,句句皆是恭贺新君、永结同好的正统话术。
新帝穆景轩端坐龙榻,颔首回礼,笑容平和,礼数周全。
满殿皆赞玄月王年少有为、气度不凡。可无人看见,玄月王垂落的眼底,藏着一缕压不住的沉敛薄凉。
他千里奔赴,不是为这堂皇大典,他是来见他的阿姐。来亲眼看一看,当年那个在玄月集万千宠爱、本该一生安稳尊贵的阿姐,在这陌生的南国深宫,到底过得好不好。
“玄月王远涉山河,一路舟车劳顿。”
玄月躬身行对等邦交之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南国山河壮阔,得睹天颜,是小王之幸。”
客套寒暄几句过后,周遭宫人内侍环伺,许多话不便直言。
赤那骞抬眼,目光随即转向南帝,语气恭谨,却带着不容忽略的恳切。
“陛下,此番玄月前来朝贺,除却两国修好,心中尚有一桩私愿。”
南瑞帝穆景轩眉眼微抬:“玄月王但说无妨。”
“小王挂念家姐景贵妃。”玄月王声音平稳清晰,字字落进院中每个人耳里,“自她远嫁入南国,隔山跨海,相见日稀。吾在玄月时常记挂,不知贵妃在宫中起居安否。”
玄月王继续说道:“不知陛下可否恩准,往后,小王若留居都城的时日里,能够时常觐见阿姐,姐弟叙一叙别离家常。”
这话听似只是求一份亲人相见的恩典,可落在这些固守礼法的大臣们眼里,阿诗玛身为后宫贵妃,外邦王频繁求见贵妃,于礼制本就忌讳。
可玄月是云国一国之主,公开当着众人开口,若是直接驳回,却有损两国兄弟之邦的情分。
南瑞帝穆景轩看向神色坦荡的玄月王赤那骞,他清楚,这位年轻的云国君王,是借着请求相见,当众为阿诗讨要一份体面与底气。
片刻沉默过后,穆景轩缓缓扬起唇角。
“贵妃与玄月王姐弟情深,乃是人之常情。”他语气从容,给出答复。
“既是亲情牵挂,朕自无阻拦之理,只是后宫有后宫的规矩,不便随意出入。往后若要相见,便安排在这长乐宫外的御园,可容你们姐弟闲话叙旧。”
没有全然应允随意入宫相见,却也没有直接拒绝,取了一个折中周全的法子。
玄月王赤那骞心中明白,这已是帝王能够给到的最大限度。他并不奢求更多,今日这番话,本就是做给所有人看——阿诗玛背后,尚有玄月王。
赤那骞深深一揖:“多谢陛下成全。”
礼毕退朝,使臣暂居驿馆。
玄月王屏退左右随侍,独留亲信,并未片刻歇息,径直移步后宫方向。
遥遥望见长乐宫阙,庭中桂树婆娑,帘幕低垂。
那抹立在廊下的素色宫装身影,温婉如故,眉眼依旧是他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只是经年深宫沉淀,多了几分沉静疏离。
阿诗玛听闻王弟亲至,早早摒退宫人,独自立在庭前等候。
四目相对的刹那,千里风尘、山河相隔的思念,尽数翻涌上来。
玄月王一身帝王威仪,在望见姐姐的这一刻,瞬间卸去大半。他快步上前,压下喉间微涩,轻声唤了一句阔别经年的称呼:
“阿姐。”
简简单单两个字,无关君臣,无关邦交,只是年少王弟,跨越山河,来寻他唯一的亲人。
阿诗玛眸光微颤,唇角扬起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应道:“阿骞,一路辛苦了。”
玄月王赤那骞定定望着她,细细打量她周身光景。
她锦衣玉食、居所华贵,圣眷在身,无人敢轻辱。
可他清清楚楚记得——
她本该是正妻,是皇后。
而非如今日,身居贵妃之位,尊贵却永远差了一等,永远隔着一道再也跨不过的名分鸿沟。
“阿姐,”他压低声音,唯有姐弟二人听得见,“我来晚了,这些年,委屈你了。”
阿诗玛闻言,眼底微湿,却只是轻轻摇头。
她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尘霜,动作温柔,一如多年前在玄月王宫,她护着年幼弟弟的模样。
她声音极轻,带着历经世事的淡然,“宫中无虞,陛下待我宽厚,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便不算委屈。”
这话是说给玄月王听,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他太了解自己的阿姐。“宽厚?”玄月王眉心微蹙,少年君王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戾气,“若真宽厚,怎会改你名分?当年他许诺的后位为何最后尽数落空?”
他千里迢迢亲至,压下朝堂所有非议,不顾君王身份远赴他国,就是想亲口问一句公道。
这些年他坐镇玄月,励精图治,日日勤勉,只为有朝一日,能有足够底气,护他远嫁他国、孤身一人的阿姐。
阿诗玛垂眸,望着满地零落的叶子,浅浅叹了口气。
“时局所迫,权弈使然,不过阿姐不委屈,阿姐有帝王的爱。”
“阿骞,你如今是云国之主,执掌万里河山,当以邦交为重。”
阿诗玛抬眸,认真叮嘱他,“我身在后宫,荣华加身,已是万幸。名分一事,不必再提。”
南国负你,玄月不负你。今日我亲至南国,一来贺新帝登基,二来,便是告诉所有人——你,从来不是依附南国皇权的贵妃,而是我玄月最尊贵的公主。
“只要我在位一日,便无人敢轻贱你半分,无人敢辱你分毫。”
阿诗玛怔怔看着眼前已然长成、挺拔沉稳的弟弟,鼻尖一酸。
年少时护在她身后的小少年,如今已成一方雄主,跨越山河,为她撑腰,为她平憾。
“阿骞……”
“阿姐,”玄月王收敛戾气,重回温柔,轻声道,“我不求你身居后位,不求你权冠六宫,我只求你往后岁岁无忧,随心而活。这深宫困得住你的名分,困不住你的底气。”
“有玄月在,有我在,你永远有退路,玄月永远是你的家。”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宫人细碎的脚步声。
陛下有请玄月王和贵妃娘娘移步景元殿用膳。
玄月王赤那骞瞬间敛尽眼底所有情绪,重新覆上一国君主的端方冷静。
今日他千里而来,看过阿姐安稳,便足矣。
朝堂大典礼毕,云国使臣到达驿馆之后,奉云国小皇帝的旨意,专程前往太子府。
太子妃容颜身怀九月身孕,产期将近。昔日她身在云国,是驰骋沙场的战神女将军,也曾悉心教导过如今的云国小皇帝,二人有着深厚师徒情分。
容颜正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歇息,一身素色软衫,身形沉重。听闻云国使臣到访,便命人请他入内。
使臣躬身行礼,身后侍从陆续捧来好几个红漆木礼盒,整齐陈列于堂中。
“拜见太子妃殿下。”使臣语调恭敬,“我云国与南国为兄弟之邦,陛下派臣此番恭贺新君登极。
“陛下知容将军临近产期,此次来南国,特命臣捎来云国深山特产,皆是安胎养身的珍稀药材,还有云国织造的软绒锦,料子柔软,适宜将军安胎休养。”
匣盖缓缓掀开,清浅温润的药香缓缓弥漫开来。
使臣转而又捧出一只镂空的木匣,神色柔和几分,这是云国小皇帝单独赠予容颜的物件。
“此乃陛下私赐,陛下亲笔写下书信一封,命臣务必交到容将军手中。”
“有劳章大人,特意跑一趟。”
使臣将那封薄薄信笺双手奉上,又掀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两只莹润护身玉佩,打磨精致的两对婴孩银锁与小手镯。
这是云睿给穆知意和小婴儿的。
“陛下还嘱托,望容将军好好调养身体。他日若有机会,盼能再与将军相见。”
“辛苦章大人,请代我谢过陛下。”
使臣走了之后,太子穆迟归立在榻边,伸手轻轻扶了扶容颜的肩,看向那些来自云国的馈赠,眼底满是感慨。
容颜打开信来,开篇便是陛下亲笔:“展信安,师父,见字如晤。昔日蒙师父悉心点拨,教朕知兵法谋略,传武功秘籍,此恩,朕一刻不敢忘。听闻师父身怀六甲,远隔千山万水,不能亲至前去问安,心中甚是挂念。愿师父少劳心神,万事珍重,平安诞下麟儿。”
怀胎九月,身在异国,隔着两国疆土,还能被旧日徒弟这般记挂,容颜心头一阵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