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床榻上时,太子穆迟归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容颜起身。
时序缓缓淌至九月,太子妃容颜的胎相已然足月,腹肚隆得高高的。往日里利落的束发也已经换成了松松的发髻,月白寝衣下的小腹微微隆起,连下床的动作都比从前慢了几分。
容颜却笑着挣开他的手:“放心,我只去院子里走走,不骑马也不舞枪。再说了,总是待在屋里,孩子该嫌闷了。”
穆迟归拗不过她,只能让侍女取来加厚的披风,亲自为她系上。
刚到院子,离得老远就听到了穆知意的声音,容颜故作嫌弃道“这孩子一天到晚的没个安静时候,也不知随了谁了。”
南絮在一旁忍不住笑了出来:“有小郡主一个,您就嫌闹啦,等将来您腹中的小殿下出来,咱们太子府才是真正的热闹了。
是呀,如今已经九个月了,很快便能和小家伙见面了。
旁人怀着身孕到这般时日,多半行动笨重,寝食难安。容颜却截然相反,自从游玩回来,胃口向来极好,一日三餐之外,各式果子、羹汤、软糯的点心总少不了。
该吃便吃,该歇便歇,该散步时也慢慢在廊下走几圈,日子过得从容安稳,半点不曾委屈自己。
反观太子穆迟归,反倒日渐憔悴。自从容颜有了身孕之后,他心上便时时悬着一块大石。前几个月里白日里忙着朝堂公务,一得空便要赶回太子府,守在太子妃身侧。
如今随着月份越来越大,他夜里常常辗转反侧,睡不踏实,总惦记着她夜里会不会胸闷、会不会腿肿,唯恐她身上出半分差池。
久而久之,他茶饭难进,食不知味,眼底总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容颜瞧着他这模样,数次劝他放宽心,他嘴上应着,心底的担忧却半分也不曾放下。
这日太医照例入太子府请脉,先是细细诊过太子妃,见她气血平和,胎气稳固,心中略定。转身正要退下,却瞥见一旁的穆迟归神色倦怠,眼下乌青浓重,便斗胆请太子也伸腕一诊。
三根指尖搭上脉,太医沉吟片刻,方才躬身回话,语气谨慎:“殿下,依臣所见,您这是得了男子拟孕之症。只因太过牵挂太子妃,心绪终日紧绷,忧思郁结,故而食难安,夜难成寐。此症根源不在脏腑,全由心神而起。”
穆迟归微微一怔,垂眸看向不远处正捧着一盘蜜饯吃得悠然的容颜,一时哭笑不得。
容颜闻言抬眼,忍着笑意望向他,轻声打趣:“旁人怀胎辛苦,倒是我这个孕妇自在,反倒累得太子跟着一同遭罪。”
太医方才道出拟孕之症一事,消息没半日便传到了太后耳中。
太后一听又好气又挂念,当即一刻也不曾耽搁,即刻命人备驾。
住在太后宫里的那位素有妇科圣手之名的靖国公夫人上官曦也主动要随着太后一同往太子府赶来。
太子妃对于她而言有恩,因此她带上了她的医药箱,大家都称它百宝箱,里面什么珍贵药材都有。
太后仪仗缓缓驶入太子府大门,宫人早早入内通传。穆迟归正坐在窗边,看着容颜慢悠悠挑着盘中的葡萄,脸色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听闻太后驾临,他只得强打起精神起身出门迎候。
太后上官云踏入内殿,目光先落在气色安然的太子妃身上,稍稍松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身形清减、眼下青黑明显的太子,眉头不由得蹙起。
她侧身让出身旁的妇人,一身雅致素衫的国公夫人缓步上前,神色从容。“你们的姨母靖国公夫人医术独到,尤其擅长妇人胎产诸症,京中贵女但凡待产,多半都想求她看上一看。”
“哀家听说迟归得了一桩稀奇病症,特地把国公夫人你们姨母请过来瞧瞧。”
皇后一边说着,先走到榻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容颜隆起的小腹,语气放缓,“九个月的身孕,依旧稳妥,母后就放心了。只是你夫君呀,反倒先熬垮了自己。”
容颜闻言浅浅一笑,目光望向身侧的穆迟归。
国公夫人也不多客套,先朝二人行了一礼,便道:“臣妇先为殿下诊脉。”说罢便走到穆迟归面前,请他伸出手腕,指尖静静搭在脉上,凝神细辨脉象。
国公夫人指尖轻搭在穆迟归腕间,片刻后缓缓收回手,眉目了然,对着太后躬身回话。“回娘娘,殿下脉象虚浮郁结,心绪思虑过重,气血皆凝于神思,与民间男子伴孕的拟孕之症分毫不差。”
此言落定,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太后先是一愣,随即无奈摇头,又好气又好笑:“果真如此?从古至今,只闻女子怀胎辛苦,从未见过男子把自己熬出病症的。”
穆迟归耳尖微热,素来沉稳清冷的眉眼染上一丝窘迫。他身为太子,执掌诸事、沉稳有度,朝堂之上从无半分慌乱,偏偏对着身怀六甲的妻子,满心皆是牵肠挂肚,半点自控不住。
容颜靠在软榻上,闻言忍不住弯了眉眼,眼底盛满温柔笑意。
她抬手轻轻拉了拉穆迟归的衣袖,软声宽慰:“殿下是关心则乱,并非什么坏事。”
靖国公夫人莞尔一笑,柔声细语解释:“太子妃有所不知,此症看似稀奇,实则最是赤诚。皆是因心系之人胎孕辛苦,日日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心神过度共情,才会生出与孕妇相似的疲累郁结。心病无良药,唯宽心二字可解。”
“那该如何是好啊!”
靖国公夫人打开她的百宝箱取来洁净银针,恭敬垂首道:“殿下此为情志郁结、气血偏聚所致拟孕之候,臣妇施针调顺气血、宁神安腑,便可稍稍缓解不适。”
穆迟归微微颔首,坦然侧身卧于软榻,褪去肩颈衣袖。
银针细凉,逐一落穴,手法轻柔稳妥。
他脊背微绷,呼吸放得极缓。原本连日憋闷酸胀的胸腹,随着道道针气游走经络,滞堵的气血渐渐疏通开来,浑身沉重疲软的不适感消散大半。
她顿了顿,接着道:“臣妇开两副安神疏郁的方子,日日煎汤调理,最要紧的,是殿下放下满心顾虑。太子妃胎相极稳,气血充盈,足月待产,只需安心静养,绝无半分凶险。”
“谢谢姨母解惑,我会好好看着他喝药。”
太后看着自家儿子憔悴倦怠的模样,心疼又无奈,轻声叮嘱:“迟归,阿颜身子康健,自有太医、宫人悉心照料,你日日废寝忘食,反倒本末倒置,还是放宽心吧!”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穆迟归垂眸应声,目光却始终黏在身侧容颜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担忧依旧未曾散尽。
旁人怀胎九月百般煎熬,唯独她吃得香睡得稳,日日闲适自在。可越是这样,他越忍不住小心翼翼,生怕天降意外,委屈了她。
容颜望着他执拗温柔的模样,心中暖意翻涌。原来世间最深的偏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宠溺,而是她怀胎十月、安然无忧,他却替她担尽了所有惶恐与不安。
太后见他嘴上应下,眼底牵挂分毫未减,也知晓他的性子,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苛责,只吩咐宫人严格按着国公夫人的药方调理太子府起居,好生照料太子。
太后没有立刻起驾回宫,索性在太子府多坐了一阵子,一边陪着容颜闲话家常,一边也想亲眼瞧瞧穆迟归能不能稍稍松下心神。
国公夫人写完安神方子,又细细叮嘱了太子府管事与一众侍女,起居作息、汤药服用一一交代妥当,这才转过身,含笑看向穆迟归。
“殿下,臣妇还有一句话。”
“姨母请说。”
“太子妃胎气固然稳固,可殿下这般日夜悬心,长久下去,自身亏虚,若是真熬垮了,反倒无人守着太子妃待产,得不偿失。”
穆迟归指尖微蜷,低声应了一句。道理他都懂,只是牵挂这回事,从来不由理智掌控。只要一闭上眼,脑海里便忍不住冒出各种各样最坏的念想,夜里常常猛地惊醒,第一反应便是起身去往内殿,看一看容颜睡得安稳与否。
容颜侧过身子,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轻轻往自己小腹上放。腹中孩儿似是感知到什么,轻轻踢了一下。穆迟归身子一僵,所有纷乱的焦虑,忽然被这一下轻柔的胎动撞得消失了大半。
“你看,孩子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容颜仰起头,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你总这般愁眉不展,日后孩子生下来,可要以为爹爹日日不开心。”
太后坐在一旁,看着小两口这般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只是片刻之后,又正色开口。
“迟归,母后不是不许你疼惜太子妃,只是万不可被忧思拖垮。再过些时日便是预产期,到时候府中诸事繁杂,你若是先病倒,谁来撑住太子府?照顾阿颜和孩子。”
“而且哀家的宝贝孙女看到自己父王这个样子都担忧的愁眉不展。”这些话实实在在戳中要害,穆迟归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
“儿臣记下了。”
靖国公夫人见他听进去几分,便又提了几个简单可行的法子,白日里抽空出去走一走,不必时时刻刻守在榻边;夜里若是辗转难眠,可以点一点清淡的安神香,睡前少思虑。汤药为辅,调心为主。
闲谈大半日,日头渐渐西斜。皇上皇后和景贵妃去了太庙祈福,太后惦记着宫中的两个孩儿穆海晏和穆河清,方才起身准备离去,临走之前还特意嘱咐太子府众人,若是太子依旧寝食难安,务必第一时间派人进宫回禀。
靖国公夫人此次到来,一是为了看望容颜,二是为了道别,不日她和柳昭昭便要回到青州去了。
太后仪仗缓缓驶出太子府,殿内终于清静下来。
容颜靠在软垫上,拉着穆迟归坐到自己身边,拿起一块清甜的蜜糕递到他唇边。“多少吃一点好不好?你再这么瘦下去,我可要心疼了。”
穆迟归张口吃下蜜糕,甜意漫过舌尖,心中沉甸甸的郁结稍稍散开。
“但愿如国公夫人所言,往后我能少几分杞人之忧。”
容颜望着他,轻轻把头靠在他肩头。
在药方的调理下和容颜的碎碎念下,穆迟归的“拟孕之症”渐渐好转,只是随着日子快到了,他又开始操心。
他提前两月便找好了稳婆,安排好了生产之时的一切事物。容颜看着他前前后后忙碌了不少事务,总是忍不住念叨他太过于操心了。
临盆的日子渐近,她也有些害怕了。
穆迟归和穆知意则一日三餐用膳后,便陪着容颜在院子里走走。
穆迟归心里装着事情,夜里总是睡不安稳,白日里便亲自去寺庙,求来一道道平安符。把她放在容颜枕边。
如今加上他亲自求的,还有皇上皇后,太后、华阳王妃、景贵妃、……送来的,各式各样的平安符已经装满了一木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