馊泽返魂
• 六安:瘟疫肆虐,村人闭门不纳。他在村口槐树下昏厥,被老妪以馊粥救活。
六安地界,瘟神发了疯。日头毒辣辣地照着,空气却沉得像是泡在尸水里,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混着草木腐烂的味道,死死糊在鼻子上。
路两边,新起的坟包子像雨后冒出的毒蘑菇,乌鸦在光秃秃的树杈上叫丧,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三晃,肺管子像拉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痛——这该死的瘟气,怕是已经钻进我骨头缝里了。
远远望见那个叫不出名的小村子,心里刚腾起点火星子。可越走近,心越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一声。
泥巴墙上刷着歪歪扭扭的朱砂符咒,像一道道血淋淋的禁令。村口那棵老槐树,叶子都掉秃了,黑黢黢的枝桠直戳向阴沉沉的天,像个张牙舞爪的守门鬼。
“行…行行好…讨口水…讨口吃的…” 我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拍打最近一户人家的柴门。手心下的门板又冷又硬,像拍在棺材板上。
门缝里“唰”地探出半张蜡黄的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全是惊恐:“滚!快滚!瘟神跟着你哩!别害死我们全村!” 话音没落,门缝“砰”地合死,插门闩的声音又急又重。
“求…求求…”
我又挪到下一家,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回应我的只有窗板后面窸窸窣窣的动静和刻意压低的咒骂:“你个瘟鬼!快走开!” 一块硬邦邦的土坷垃从墙头飞出来,砸在我脚边,碎成一滩烂泥。
骨头里的寒气一阵紧过一阵,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村舍、土墙、符咒都扭曲着打转。我像个被抽了线的破木偶,踉跄着扑向那棵老槐树。
粗糙的树皮硌着额头,一股子腐朽的凉气顺着脊椎往下爬。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变成了冰冷的麻木,肺里的风箱彻底停了摆。
黑暗像墨汁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天,淹没了地,也淹没了最后一点人声。
身子一软,烂泥一样瘫倒在槐树根虬结的烂泥坑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潭底。
一丝微弱的光感刺破了黑暗,然后是钻心的痛——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上。
更可怕的是喉咙深处那团火烧火燎的毒焰,烧得我意识模糊,只想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复杂、极其强烈的味道,蛮横地撬开了我的意识。像是盛夏里捂馊了的泔水,混着隔夜饭的酸腐,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发酵过度的粮食味儿。
这味道浓烈得几乎要实体化,像一只黏糊糊的手,死死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皮。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布满沟壑、如同风干橘皮的脸凑得极近。
浑浊的老眼像蒙着灰翳的珠子,正死死盯着我。
一只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正把那碗散发着恐怖气味的、灰绿色的糊状物,颤巍巍地往我嘴边送。
“吃…吃了…” 声音干涩沙哑,像枯叶在地上刮擦。
是馊的!烂透了!胃袋本能地剧烈抽搐,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我想扭开头,想推开那只手,可身体像一块浸透水的朽木,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那恶臭的味道钻进鼻腔,直冲脑门,比槐树下的尸气更令人作呕。
可那喉咙里的毒火,烧得我灵魂都在尖叫!活下去!那点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本能,像地狱里最后一点磷火,压倒了所有感官的抗拒。
我猛地张开嘴,不是吃,是让那馊粥灌进来!那粘稠、冰凉、带着浓烈腐败酸臭的东西,像一条滑腻的毒蛇,猛地窜进我的喉咙!
它刮擦着食道,带来强烈的灼烧感和恶心感。我剧烈地呛咳起来,馊粥混着酸水和血沫从嘴角溢出。可那老妪的手稳得出奇,又灌进一大口!
一股怪异的暖意,混着翻江倒海的恶心,在冰凉的胃里炸开。像往死灰里丢进了一颗火星子。
几口下去,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和灼痛,竟诡异地被这股馊腐带来的、更剧烈的生理刺激暂时压了下去!我的意识被这极端的感官冲撞强行拽回了一点,眼珠子能稍微转动了。
那老妪见我咽下去了,浑浊的眼里似乎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她把剩下的半碗馊粥放在我手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枯手在脏得发亮的衣襟上蹭了蹭。
她没再看我,佝偻着背,像一抹无声无息的灰影,慢慢挪回村口一间低矮得几乎塌掉的茅草棚里,门板“吱呀”一声合上了。
我瘫在烂泥和腐叶里,嘴里是挥之不去的馊臭,胃里是翻腾的恶心,可身体深处,那点被死亡冻僵的活气,竟真的被这碗污秽不堪的东西,硬生生吊了起来。村口依旧死寂,门窗依旧紧闭。
槐树的黑影投在我身上,像一个巨大的嘲弄。救活我的,不是符咒,不是草药,甚至不是一口干净的水。
是这碗连野狗都可能嫌弃的馊粥,和一个同样被隔绝在生者边缘的、无名老妪枯槁的手。在这瘟疫横行的地狱里,生的滋味,原来就是这满嘴的酸腐恶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