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之悲

三年间，他走遍淮西八州十二县，目睹“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封常清低叹：“行万里路，阅尽人间鬼蜮，方知兵戈之外，尚有饥荒疫疠。”

至正八年（1348），濠州城门口贴募兵榜文：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朱重八饥寒交迫，欲投军，却被守门卒讥笑：“痨病鬼，一阵风便倒，送死不成？”

恰有同乡汤和路过，将其引入郭子兴部。

郭帅见其“相貌奇伟”，留为亲兵。

重八请改“朱元璋”，意为“诛元之璋（美玉）”。

高仙芝冷笑：“以玉为刃，好大的志气！”

初入营，有老兵欺他瘦小，半夜盗其棉衣。

朱元璋于风雪夜尾随，以柴刀劈碎老兵头颅，血溅营帐。

他跪雪擦拭刀口，对月自语：“乱世无佛，唯有刀。”

王玄知指尖一点，雪面血迹竟凝成“杀”字朱砂，随光幕缓缓渗入众将颅骨，似为太初新律再添一条血誓。

成为郭子兴女婿后，朱元璋仍年年微服潜行民间。

他带一包炒面、一壶浊酒，重走当年乞讨路。

每至一处破庙荒村，便以酒浇地，祭当年饿殍。

老槐树已枯，他剥下一块树皮，以刀刻“朱重八困此三日，洪武元年立”。

郭昕望那树皮，低声问：“若当年无人施你一碗馊粥，可还有今日？”

朱元璋（王玄知转述）答：“若无那碗馊粥，我已化作路边枯骨；但正因险些化骨，才知天下千万朱重八，仍在饥寒。”

黄河决堤，淮北瘟疫。濠州钟离村外，一只破碗、一只打狗棒，少年朱重八匍匐在浮尸之间，以残瓦刮骨取髓。

郭昕侧过脸，不忍直视：“昔日安西绝域，亦未见饥民相食。”

王玄知低声补白：“他父母长兄皆饿殍，连棺木也无，以芦席裹体。”

在天空的星辰之上，如果有占星术士的话，就能在那星辰之中看到五龙同国的景象。

元统五年，深秋。一卷非帛非绢的幽蓝卷轴在暗室中徐徐展开，其质如寒潭凝冰，隐有星屑般的金粉在其中流转。

卷轴之上，五道磅礴龙气纠缠翻腾，搅动得室内烛火明灭不定，空气都为之凝滞：

白龙： 盘踞大都宫阙之上，鳞甲皎洁却透着暮气沉沉。龙身缠绕着黄金宝座与雕梁画栋，龙首低垂，龙吟之声竟化作靡靡丝竹之音，伴着虚幻的宫娥舞影。

此乃元顺帝孛儿只斤·妥懽帖睦尔，龙气虽贵，却如困深潭，纵情声色，夜夜笙歌不绝。

青龙： 自江汉浩渺烟波中冲天而起，龙躯蜿蜒如巨舰龙骨，鳞片折射着铁甲寒光。龙啸声震四野，掀起滔天浊浪，无数狰狞的楼船虚影在浪涛中若隐若现，旌旗蔽日，上书一个斗大的“汉”字。

此乃陈友谅，挟水师之威，气焰熏天，霸道绝伦。

赤龙： 盘桓于应天（金陵）城头，周身赤炎熊熊，仿佛燎原之火。其形并不最伟岸，却最是精悍虬劲，龙爪如铁，每一次挥动都带起猎猎罡风。龙躯之上，一面猩红旗帜猎猎招展，上书“日月重开大宋天”。

此乃朱元璋，起于微末红巾，龙气如野火，虽贱犹韧，吞吐着不屈的杀伐之气。

黑龙： 潜行于姑苏的锦绣园林与丰饶仓廪之间。龙鳞乌黑油亮，隐泛珠光宝气，龙爪轻点，便有绫罗绸缎、金珠米粟的幻影如黑雾般涌出，弥漫着富足与奢靡的气息。

此乃张士诚，坐拥苏湖膏腴之地，以粮帛结人心，龙气沉稳而内敛，如深藏地脉的乌金。

金龙： 盘踞于卷轴中央高空，光芒最为堂皇，却透着一股虚浮。

龙影庞大而略显模糊，龙首高昂，口含“龙凤”年号玉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宋室遗胤”霞光，然其下根基飘渺，似无根之萍。此乃小明王韩林儿，为诸雄所共奉，虚拱为帝，徒具象征。

五龙嘶鸣咆哮，龙爪撕扯，龙尾横扫，在幽蓝卷轴上激烈碰撞、缠绕、争斗。

白龙暮气沉沉，金龙根基虚浮，黑龙富甲一方却难掩守成之态，青龙霸道凶悍却失之刚愎。

唯那条赤龙，在其余四道磅礴龙气的倾轧与自身烈焰的灼烧下，身形虽显局促，龙鳞亦有剥落焦痕，但其筋骨之坚韧，目光之狠戾，腾挪闪转间竟透着一股百折不挠、愈挫愈勇的凶悍生机！

封常清一袭旧道袍，立于卷轴之前，须发皆白，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枯瘦的手指缓缓伸出，指节嶙峋如老竹，轻轻点在卷轴之上。

指尖过处，纠缠的龙影似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一瞬，露出那赤龙昂首奋爪之态。他屈指，仿佛弹去了卷轴上无形的尘埃，声音低沉而笃定，穿透了龙吟之声：

“五龙并出，天下气数分裂如碎帛……然，”

他浑浊的眼眸精光一闪，定定锁住那赤色龙影。

“唯此赤龙，生于草莽微贱，起于寒微粪土，其气最‘贱’，却如野草嚼铁，其根最韧！天命……或在此乎？”

话音落，幽蓝卷轴上的光影剧烈波动，五龙之影骤然模糊，最终缓缓收拢，复归于一片深邃难测的幽蓝，唯余烛火在暗室中跳动，映着封常清深锁的眉头与那仿佛洞穿了乱世烽烟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