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州:夜宿野坟,被狼群环伺,他点燃篝火,敲木鱼诵《大悲咒》直至天明。
光州地界的夜,黑得像泼了浓墨。我踩着硌脚的乱石,一头扎进这片不知埋了多少无名骨的野坟岗。坟包子像癞痢头一样拱在荒草里,歪斜的残碑上字迹早就糊成了鬼画符。夜枭子在枯树上“咕——咕——”地叫,那声音瘆得人牙根发酸。实在走不动了,我一屁股瘫在一座塌了半截的石坟后面,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刚把最后一口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咽下肚,一阵阴风卷着土腥味儿扫过后颈窝。远处,一声拖得老长的狼嚎撕裂了死寂!
“嗷呜——呜——”
浑身的血瞬间凉透!我猛地抬头——只见坟圈子四周的黑暗里,无声无息地亮起一对、两对、三对……数不清多少点幽绿的鬼火!那些光点悬在半空,忽高忽低,死死锁在我身上。是狼!饿红了眼的狼群!
心口像揣了只疯兔子,撞得肋骨生疼。我哆嗦着手掏出火折子,连吹几口才颤巍巍蹦出一点火星子。连滚带爬地拢起地上散落的枯枝败叶,火星子舔上去,“噼啪”一声,终于爆开一团微弱的光!火!救命的光!
火光勉强撑开丈把远的地界,那些绿眼珠子在光圈边缘贪婪地晃着。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把钝刀子刮着我的头皮。
几头胆子大的畜生往前探了探身子,火光映出它们精瘦的腰身和滴着涎水的獠牙,白森森的。
冷汗顺着我的鬓角往下淌,糊住了眼睛都顾不上擦。
不能停!火一灭,我这身骨头就得喂了这群活阎王!
在混乱中,手指在破包袱里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物件——是半路从破庙里捡来的烂木鱼,缺了个角。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它,又抄起一根带火的柴棍当槌子。
“咚!”
木鱼声又哑又闷,砸在坟圈子的死寂里,惊得最近的一头狼往后缩了半步。
我嗓子眼干得冒烟,脑子里拼命搜刮着小时候听过的调子,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南…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
声音抖得不成调,像破风箱。可那木鱼声一下接一下,竟像是定心丸。我闭上眼,不敢看那些晃动的绿光,只管把全身的力气都砸在木鱼上,把全副心神都灌进那半生不熟的经文里:
“南无阿唎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
木鱼声混着破碎的经文,在坟圈子里撞荡。狼群的呜咽声更躁了,爪子刨地的“唰啦唰啦”声连成一片。
有几头试探着往前凑,被火堆突然爆开的火星逼退,绿眼里全是凶狠的光。
我的胳膊早就酸麻得没了知觉,柴棍上的火苗燎着手心,滋滋地响,一股焦糊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子——虎口震裂了。
可我停不下来!诵经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像要把肺管子都掏出来:
“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汗水淌进眼睛,刺得生疼。我死死盯着那堆火,跳动的火苗在模糊的视野里扭曲、变形,恍惚间竟成了庙里菩萨低垂的眼。
经文不再是从嘴里念出来的,倒像是从骨头缝里、从裂开的心口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木鱼每敲一下,都像在砸我自己的魂,震得脑仁嗡嗡响。
“摩诃迦卢尼迦耶…唵…萨皤啰罚曳…”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这一小团火是活的。
经文和木鱼声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成了拴着这条命的最后一根细线。
狼群在圈外逡巡,绿眼在黑暗中明灭,像地狱里窥伺的鬼。
我把自己缩进这声音的壳里,一遍遍念,一遍遍敲,念得喉咙涌起腥甜,敲得指骨几乎碎裂。
不知熬了多久,东边的天际终于渗出一线鱼肚白。
狼群的呜咽渐渐低落下去,绿眼珠子不甘地闪烁几下,终于退入更深的荒草。
篝火只剩一堆暗红的余烬,柴棍上的火早熄了,烫焦的皮肉黏在木柄上。
我像抽了骨头一样瘫倒在冰冷的坟石上,经文还在无意识地顺着干裂的嘴唇往外淌,木鱼从僵死的手里滑落,“咚”一声砸在灰堆里。
天,到底亮了。昨夜环伺的,是饿狼磨利的獠牙,是荒野无声的吞噬,更是我这颗被逼到绝境的心,硬生生从喉咙里掏出的、不成调的——活命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