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灾青毒

• 颍州：饿极摘青柿，涩得满嘴血泡，仍吞咽入腹。

颍州的旱魃盘踞了整整三个月。我看见田里的麦苗焦成了枯黄的卷儿，风一吹就簌簌碎成粉末。

脚下的河道干得裂开龟甲似的口子，连井底都只剩一层发臭的淤泥。

我的肚皮紧贴着脊梁骨走路，肠子饿得绞成一团麻，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烧火燎的干渴。

目光像饿狼般在枯槁的田野上扫过，最终死死钉在村口那棵孤零零的柿树上。

满树的果子还只有拳头大小，青得发硬，硬得像石头。

往年？呜呜，往年？

往年连最馋的野孩子都懒得瞅一眼。可现在，那些青疙瘩在我眼里就是吊在枝头的救命符！

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我手脚并用地往树干上爬。

粗糙的树皮刮破了膝盖和手肘，渗出的血珠立刻被尘土裹住，结成暗红的痂。疼？顾不上了。

颤抖的手指终于够到最近的一个青柿。冰冷，坚硬，真像攥着块石头。

饥饿的火烧穿了天灵盖，哪还有理智？我连擦都没擦，张嘴就狠狠咬下去！

一股极其浓烈、尖锐的涩味“轰”地在嘴里炸开！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穿了舌头和上颚。

口水疯了一样涌出来，可那霸道的涩味像刀子，搅得满嘴更疼。

我“噗”地吐掉嚼烂的果肉，唾沫里竟带了血丝——口腔里的嫩肉被这生柿子的毒汁活活“烧”烂了，冒起密密麻麻的血泡。

我的舌头轻轻一动，就像在砂纸上磨，火辣辣地疼。

眼泪混着口水止不住地往下淌。我靠着树干，看着手里被咬了一口的青柿，那惨白的肉，渗出的汁，比砒霜还毒。

可肚子里那团饿疯了的野兽不答应！它在我肠子里咆哮，撞着我的肋骨，逼我咽下去！活下去！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烫的空气，那气儿都像带着刺。

再睁眼时，眼里只剩一片死灰般的狠劲。不嚼了，嚼不动了。

就当它是块烧红的烙铁，我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沾着自己血沫子、带着刀割般涩味的青柿硬块，囫囵个儿往嗓子眼里塞！

喉咙像被一只铁手死死掐住，拼命地痉挛、抗拒。每往下咽一寸，都像有钝刀子顺着食道往下划拉，疼得我眼前发黑。

胃里翻江倒海，恶心得直往上顶，又被我咬着牙死死压回去。终于，那坨冰冷、苦涩、带着血腥气的玩意儿，“咚”一声砸进了我空瘪的胃袋。一股更凶、更绝望的绞痛猛地从肚子里炸开，比饿着的时候还难熬百倍。

我像滩烂泥一样滑下树干，瘫坐在滚烫的浮土里。

满嘴是血泡破了的腥咸味儿，胃里像揣着块烧红的炭，翻搅着，灼烧着。

远处，几个和我一样干枯的影子，正趴在地上，用指甲抠着草根，甚至啃着干裂的树皮。

我咧开还在渗血的嘴，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呵，至少老子啃的，还算是个“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