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会议 元末
王玄知:“对了,咱们来继续看历史吧!看看在你们之后的时代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众亡灵纷纷点头。
“这是一个好主意,我们想知道我们死之后发生什么了?”
幽蓝光幕骤然收束,只余一粒惨白的灯火,在黑暗中摇曳。
灯火里,映出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少年——朱重八。
旱魃为虐至正四年(1344),淮北赤地千里,蝗群蔽日。
“草根、树皮、观音土,层层剥尽,仍填不饱一村。”
王玄知话音未落,画面已传来凄厉的哭声:朱父朱母、长兄朱兴隆相继饿死,无棺无椁,以破苇席裹尸,葬于乱坟岗。
十六岁的重八跪在坟前,十指抠进干裂黄土,指骨渗血。
邻人汪大娘怜其孤,荐入皇觉寺为“行童”(杂役小沙弥)。
寺内亦无余粮,重八每日担水、劈柴、扫塔,饥肠辘辘。
夜半,他偷啃供桌上的冷馒头,被监寺发现,杖责二十,逐出山门。
1345—1347,朱重八手持竹杖、木鱼、破瓦钵,沿淮西一路乞食。
• 寿州:暴雨冲垮破庙,他与两具无名尸同卧一宿。
寿州城外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天穹像被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雨水混着炸雷劈头盖脸砸下来,眨眼就把荒野浇成了一锅翻滚的泥汤。
我——一个名字早就被这吃人的世道嚼碎了咽下去的流民,像条丧家犬,跌跌撞撞地撞进了山脚那座塌了半边的破庙。
庙里梁柱早叫虫子蛀空了,蛛网在缺胳膊少腿的神像脸上飘,一股子湿泥巴混着烂木头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我缩在墙角最干的那点地方,听着瓦片被雨点子抽得噼啪乱叫。
突然,“咔嚓!”一声裂帛似的巨响!头顶那根早就歪斜的横梁再也撑不住了,裹着碎瓦烂泥轰隆一下塌了下来!
烟尘混着雨水劈头盖脸灌进来,呛得我肺管子生疼。
我连滚带爬地往旁边躲,碎石头擦着脑门飞过去,火辣辣地留下一道血印子。
等那呛人的灰土稍微落定,庙顶已经塌了一大半,冰冷的雨水直接浇在烂泥地上。
墙角一堆原本被烂稻草盖着的坑洼露了出来,雨水正往里灌。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下来,把破庙照得如同鬼蜮!
我眼珠子死死地钉在那个水坑里——坑底,赫然躺着两具人架子!破布条子似的衣裳贴在烂肉上,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黑乎乎的地方戳出来,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子,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漏雨的破屋顶。
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谁知道是饿死的、砍死的,还是瘟死的?
只剩下一股子被年月风干了的冤气,堵在这破庙里散不去。回头一看,退路早被塌下来的断墙烂砖堵得严严实实。外面,暴雨像天河决了口子,白茫茫一片。
没路了。
我像根冻僵的木头桩子,一屁股瘫坐在离那俩“邻居”不到三尺远的烂草堆上。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腐臭味混着泥腥气,直往我天灵盖里钻。
每次闪电一亮,那两具骷髅嶙峋的影子就投在淌水的土墙上,张牙舞爪地晃,活像索命的无常!
一股冰碴子似的恐惧从脚底板窜到头顶心,我想闭上眼,可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连这点力气都被冻僵了、饿空了——我就那么死死地被钉在那儿。
漫漫长夜,就在炸雷的轰鸣和尸臭的包裹里,一尺一寸地熬。
我把身上那件破得露棉花的烂袄子裹了又裹,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土墙,好像那点薄薄的依靠,真能挡住背后那幽冥地府吹来的阴风。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子昏昏沉沉,竟觉得坑里那两副骨头架子也没那么吓人了,倒像是……同路的苦命人。
他们的昨天,没准儿就是我的明天。这破庙,不过是老天爷给我们这些贱命临时搭的停尸棚子罢了。
直到天光终于撕开了厚厚的云层,雨势渐渐收了。
灰蒙蒙的晨光混着水汽,从废墟的缝隙里渗进来,正好照亮了其中一具尸骸指骨缝里,钻出来的一小丛嫩生生的野草,绿得扎眼。
我撑着冻得几乎没了知觉的腿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
最后看了一眼坑里那对无名无姓的伴儿,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外面湿滑冰冷的泥泞里。
昨夜贴着我的后背睡了一宿的,是阎王爷派来的勾魂使者,也是这狗日世道里,所有像我一样被碾成灰都没人记得的烂命一条,逃不开、挣不脱、被雨水泡透了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