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知抬手,五指微张,一幅幽蓝画卷在空中缓缓铺展——
先是朱温篡唐,白马驿血色如瀑,长安宫阙一夜成灰;继而是沙陀三王朝代更迭,李嗣源、石敬瑭、刘知远走马灯般掠过,烽火照不亮中原的黑夜。
画卷忽然一顿,幽蓝深处亮起一抹澄澈的青色——那是大宋。
大宋都城,汴河之上,虹桥如虹,漕船万艘,市声鼎沸。
赵匡胤黄袍加身后,杯酒释兵权,以“守内虚外”为策,天下暂得百年承平。
郭昕的眉骨微微一动,似在辨认那座高耸的“开封府”,而后低声道:
“城池竟无瓮城、无壕堑?若胡骑南下,何以御之?”
王玄知轻叹:“宋以文制武,兵不识将,将不专兵。
西北有党项李元昊建西夏,岁岁叩关;东北有契丹辽国,燕云十六州终未收复。
狄青、种世衡、范仲淹、王安石……皆曾力主变法图强,却屡遭掣肘。”
画卷中浮现“澶渊之盟”——宋真宗与辽圣宗对坐,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换来北境数十年之喘息。
郭昕握拳,指骨咔然作响:“以财帛换和平,岂非饮鸩止渴?”
王玄知回答到:“没错,他们最终因为外敌而灭亡,经济基础的繁荣不能遮盖军事基础的虚弱。”
幽蓝的天空之上骤然翻为血色——金人铁浮屠、拐子马踏破汴京,徽钦二帝与三千宗室、百官、宫娥被掳北去,史称“靖康之耻”。
张孝嵩肋下断箭“嗡”地一声,白沙簌簌而落,似与那北地风雪同悲。
高宗赵构仓皇南渡,于临安(今杭州)再续宋祚。
画面掠过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朱仙镇大破金军,十二道金牌却催命班师。
风波亭上,岳飞“天日昭昭”四字未绝,血已溅白练。
封常清眉骨紧锁,喃喃推算:“若岳帅得乘胜渡河,北图幽燕,或可雪靖康之耻,奈何……”
王玄知接言:“高宗畏金如虎,秦桧主和,遂以‘莫须有’杀岳。
自此,南宋偏安一隅,岁输银绢,称臣于金。”
幽蓝画卷再度流转——蒙古草原,铁木真九斿白纛猎猎;
其孙忽必烈建大元,襄樊围城六年,吕文焕力竭而降;长江浮桥铺就,伯颜大军直捣临安。
画面定格在崖山:
海面如墨,千艘宋舰以铁索相连。左丞相陆秀夫负幼帝赵昺,立于楼船之巅,回望残旗,拜别军民,纵身跃海。
十万军民随之蹈海,尸山血海,三日不流,他们给予了这大宋最后的体面。
王玄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祥兴二年二月六日,陆秀夫负帝投海,南宋亡,他们给了这个王朝最后的体面,好歹不是投降,而是殉国。
自此,中原第一次全境沦陷于异族之手,史称‘崖山之后无中华’。”
穹庐内一片死寂,十万骨军垂首,磷火黯淡如将熄的星。
高仙芝忽然拔刀,霜刃在幽蓝中划出一道苍白的光:
“若我安西铁军尚在,何至使华夏陆沉!”
王玄知却抬手,轻轻一压,刀光凝滞。
“历史已不可改,但今日,十万英魂重聚,我们尚能在此太初世界,重铸大唐旌旗。
终有一日,若中原再闻鼓角,愿诸君随我——渡流沙,越天山,再指长安。”
他五指一握,幽蓝画卷轰然碎成万千光点,每一点都化作一盏小小的红灯,浮悬在每一具白骨胸腔之中。
灯上,一笔朱砂小楷,分明是:
“宋亡之后,尚有唐魂。”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在这些之后,中原沉沦百年,有一群人,从乞丐到帝王,拯救了这片土地,而后续吗?直到……直到我所在的时代,才重新有了一个叫‘中国’的名字。”
封常清指骨死死扣住案沿,指节发出“咔啦”一声裂响,似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把骨尘。
“那……安西呢?龟兹、疏勒、于阗……可还有人记得?”
王玄知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在沙图上轻轻一拂——碎叶城化作飞沙,龟兹古城只剩断壁残垣,烽火台坍成沙丘。
但下一瞬,一粒朱砂自他指尖滴落,落在沙图上,竟化作一盏微弱的红灯,灯上隐约可见“安西”二字。
“记得的人不多了。但我记得。”
张孝嵩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箭羽:“那……阁下为何能唤醒我们?您……是人是鬼?”
王玄知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千年风沙的苍凉:
“我?我……我是什么呢?既是人,也是鬼。按我复活你们的方式,我应是——太初亡灵的王,但我对于你们来说,非天道也非地道,可为太初世界的本体。”穹庐内骤然寂静。
十万骨军无声地仰望,磷火在颅骨中跳动,像无数双震惊的眼睛。
郭昕忽然单膝跪地,金冠重重磕在骨案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末将郭昕,参见大王。”
其余三人随之跪倒,冰甲与骨甲相撞,发出连绵不绝的“咚咚”声。
王玄知却后退半步,抬手虚扶:
“不,我不是你们的王。我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
他望向穹庐之外,幽蓝的珠壁外,是无边无际的沙漠与星空。
“只希望咱们能够精诚合作,在这个新的世界再创辉煌。
有机会……咱们还真能回到家乡的。”
穹庐外,十万骨军齐声高呼,声浪震得珠壁裂痕里渗出更多幽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