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之中形成的泉水清可见底，又带着麦香，像刚破冰的春溪，汩汩漫向四方，把黄沙浸成温润的赭色。

第一株麦苗如此，千株万株亦如此，沙海上便绽开无数细小泉眼，远远望去，仿佛银河被揉碎撒落人间。

那麦苗并不急于拔节，它们把大部分光阴都用在向下深耕。

火毒在根须里反复淬炼，多余的炽烈被磨成温热的微光，存储在每一节胚轴里。

日复一日，银叶愈发透亮，像用最薄的月光打出的刀刃；根须则愈发热烈，赤色甚至透出地表，蜿蜒如古篆。

偶有旅人路过，远远看见沙原上升起一条赤龙，龙鳞却是银白，便以为是蜃气，揉眼再看，才知是麦浪。

待到秋分前后，麦穗成形，却不像凡麦的谦卑低垂，而是笔直指向天际，仿佛一支支银矛，矛尖挑着一颗赤红的星辰。

此时麦叶已褪尽银辉，变得通透如琉璃，风过时不再作响，而是发出低沉悠长的共鸣，像古埙在旷夜里吹响。

根须最后一次搏动，将残余的火毒全部逼入穗中，穗壳旋即迸裂，露出里面金丝般细长的麦芒——这便是龙须麦。

龙须麦是王玄知用龙血和炎麦再加上一部分天道的规则之力培育的特殊作物。

专门用于沙漠的治理，再加上王玄知自己供给的力量，只要给予一定的力量，让其初步成长起来，迟早沙漠变灵田，不过需要的时间不知道多少呢？

收获那日，亡灵踩着泉水浸润的沙土，用玉刀和骨刀割下麦穗。

刀口触杆的瞬间，整株麦像完成使命般轻轻一颤，银白秸秆立即化作点点光屑，随风飘散，却在离地三尺处忽又凝成一只只银蓝色的萤蝶，绕着收割者盘旋三匝，才没入晴空。

亡灵先是将右手握成拳，四指并拢包住大拇指，拳心贴紧心口，微微垂首，向萤蝶致以草原最郑重的“心口礼”。

紧接着，他左膝半屈，右膝几乎触地，身体前倾，右臂横于膝前，左臂自然后展，如猎鹰俯冲般行“鹰俯礼”，以示彻底的臣服与敬意。

随后，亡灵挺直脊背，双手摊开向上，掌心朝天，如同托起苍穹，口中低诵古老的祝词：“天道在上，愿您的光芒照彻沙漠。”

诵毕，他收回双手，十指交叉相扣，置于额前，再缓缓移至唇边，最后压回心口，完成三触“额-口-心”礼，象征将誓言铭刻于灵魂深处。礼成，亡灵垂首静默，等待萤蝶的回应。

留在地里的赤红根须则慢慢软化，像余烬里的炭火，一点点熄灭，最终溶成温润的赤色泥浆，顺着泉眼渗入沙层深处。

来年开春，这片曾被火毒炙烤的土地已酥软如糕，一脚踩下去会溢出浅赤的浆液，带着麦香与阳光的味道。

若把龙须麦放在青玉钵里轻捣，麦粒会发出清越龙吟，渐渐化成一缕金丝，在钵中盘桓不散。

取泉水一注，金丝倏地舒展，化作一条寸许长的小小龙影，绕水三圈后没入杯底，水便成琥珀色的“龙涎酿”。

饮之，喉间先是一股凛冽寒意，继而五脏六腑似被温润春潮涤荡，多年沉疴竟随汗而出，化作一缕赤烟消散。

因此，亡灵说：龙须麦收一季，可活人一世；余烬归土，可肥田万载。银白与赤红的循环，便在这沙海深处一年年重演，像一首无人谱写的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