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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终战 三日

重生小世界

安西·龟兹

建中四年·八月初三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无声无息,像谁在替龟兹守灵。风从白山口吹来,卷着冰晶掠过城垛,落在残破的旗面上,给那最后一缕红布镶了灰白的边。郭昕站在东门箭楼,听见雪片敲打铁甲的声音,沙沙沙,仿佛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骨头。

城内已断粮两日,昨夜最后一匹老马被杀,马骨熬的汤寡淡如泪。郭昕把汤分给伤兵,自己只啜一口,便吐了出来——血混着冰渣,像锈钉卡在喉咙。他摸出胸口那枚铜钱,用指尖抹去血污,对副将李抱玉说:“天一亮,开东门。”

李抱玉须发皆白,左眼只剩黑洞洞的疤,闻言单膝跪在雪里:“将军,二千九百一十七人,全在。”

郭昕点点头:“擂鼓。”

城墙上的鼓是开元年间制的,鼓面用整张牦牛皮蒙就,历经四十余年,早已裂纹纵横。

昨夜李抱玉带人把鼓抬上城头,以热水熏蒸,又用麻线缝补,鼓声虽闷,却仍能传至数里。

此刻鼓槌落下,第一声像老牛的哀鸣,第二声便沉了下去,第三声忽地拔高,沙哑而倔强,仿佛替城头所有白发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鼓声里,士兵列队。

他们确实都老了:最年轻的五十四,最长的七十九,须发在雪里与铁甲同色。

有人缺臂,以革带束空袖;有人跛足,拄矛为杖;更多的人佝偻着背,却仍努力把矛杆竖得笔直。

他们身上挂着开元、天宝、至德、大历年间的旧甲,甲片残缺,用皮绳、铜丝、甚至女人的发簪重新缀连;腰间横刀卷刃,便以磨石就雪,霍霍之声与鼓点相和。

郭昕披甲而出,白发从盔沿溢出,像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他左手握刀,右手执一面只剩半幅的唐旗,旗上“安西”二字被血反复浸透,如今冻得铁硬。他站在鼓前,高声道:

“儿郎们,今日无城可守,只有路可走——向死之路!”

众兵齐呼:“诺!”声音沙哑,却惊起城头雪雾。

东门缓缓开启,积雪自门楣簌簌落下,像一场提前的纸钱。

他们以郭昕为锋,李抱玉为左翼,老校尉马磷为右翼,结成空心方阵,每边七十五人,纵深三层。

前排竖长槊,后排扬横刀,最内一圈是鼓车与伤兵——鼓车由两匹老马拖曳,车上架着那面老鼓;伤兵坐于鼓旁,膝上横弓,箭壶里每人只剩三五支箭,却仍将箭头插入雪中冷却,以防毒火。

方阵出城,雪没至膝,每一步都发出碎冰的脆响。城门外三百步,吐蕃铁骑已列成雁形阵,黑甲黑马,连呼出的白气都像一排排小旗。尚绮心儿立于阵前,银甲外罩赤袍,袍角绣金狼,他抬手,第一排骑兵缓缓提缰。

鼓声骤急,唐军方阵开始推进。

没有呐喊,只有铁甲摩擦、长矛撞盾、老人喘息与鼓声交杂。雪被踏成红泥,第一滴血不知是谁的,落在雪上像一粒朱砂滚进白瓷。

吐蕃第一波冲锋由三百骑组成,战马披甲,只露四蹄,冲锋时铁甲相撞,发出暴雨般的铿锵。唐军前排跪蹲,长槊斜指,马腹撞槊杆,槊杆撞人胸,老人像被巨锤砸中,喷出的血雾在寒风里瞬间凝成粉红的雪。

缺口被撕开,后排唐兵却半步不退,反而把断矛、残刀、甚至拳头塞进马蹄与马腹之间。一匹黑马被捅穿肚肠,肠子拖在雪里,像一条热气腾腾的缆绳;马背上的吐蕃骑被李抱玉一矛挑落,头盔滚到郭昕脚边,郭昕抬脚便踏,盔沿碎裂,血自铁缝激射。

尚绮心儿挥旗,第二波、第三波骑兵连环撞来,雁形阵化作十支箭头,反复凿击方阵四角。每一次撞击,方阵便向内塌陷一块,像被巨兽啃噬的硬壳,却始终未碎——塌陷处立刻有伤兵拄矛站起,以身为楔,把缺口重新堵死。

四、白首

战至午时,鼓声第一次出现断续。

鼓手是七十岁的老乐工杨阿九,双臂被马刀砍断,只剩上臂,他把鼓槌绑在肘上,用身体重量撞击鼓面。

血从肘下渗出,染红鼓槌,槌头断裂,他便用断骨继续敲。

鼓声越来越沉,每一次都像敲在自己的骨腔上,直到最后一次,鼓面“噗”地破了一个小洞,声音戛然而止。

几乎同时,方阵右翼被彻底击穿。老校尉马磷被三骑夹攻,长矛透胸而过,他双手攥住矛杆,把敌人连人带马拖倒,倒地前回头冲郭昕笑:“将军——我先去——”

郭昕已听不见。他耳中只剩血液轰鸣。

他看见李抱玉的白发被风吹起,像一面残破的幡;看见身旁最后一个旗手倒下,唐旗斜插在雪里,旗杆被马蹄踏断;看见雪原尽头,龟兹城的轮廓越来越小,像被狼群拖远的羊骨。

他忽然仰天长啸,啸声嘶哑,却压过万马奔腾。

“向左——转锋!”

残余方阵竟如一人,齐刷刷转向西北,矛头直指吐蕃中军。尚绮心儿愣了一瞬,随即冷笑,赤旗挥落,铁骑合围。

这是最残酷的一撞。

唐军像一枚被掷向石墙的鸡蛋,壳碎、黄流、白溅。郭昕的刀在第三次劈砍时崩断,断刃反卷,割开自己左臂,血喷在雪上,像一树怒放的梅。

他弃刀,夺槊,再弃槊,拔佩剑,剑刃卷如锯齿,仍向前。

有吐蕃骑认出了他,三骑并来,长矛交叉如铁叉。

郭昕不避,迎着矛锋冲上,矛尖透甲,透胸,透背,他借矛之势跃起,一剑划开最近敌骑的咽喉,血喷了他满脸,温热,像故乡三月的雨。

落地时,他双膝跪进雪里,却用剑撑住身体,回头望去——身后已无人站立。

雪原上,二千九百一十七具白发尸体,或伏或仰,兵器指向同一个方向;血在雪地里蜿蜒成河,河尽头是龟兹西门,门楼上最后一面残旗,正被风缓缓卷起,像替他们招魂。

尚绮心儿策马而来,马蹄踏碎冰血,停在郭昕十步之外。

他看见这个白发唐将身被十余创,最深一矛自锁骨贯入,后背透出半尺,血已冻成冰柱;却仍保持跪姿,左手拄剑,右手抬起,食指直直指向东北——长安方向。

尚绮心儿沉默良久,以生硬的唐语道:“埋了他,面东北,他要能效忠我们多好”

吐蕃兵上前欲搬动尸体,却发现郭昕的手指已冻僵,掰之不断;再用力,整具尸体竟“咔啦”一声,与雪地冻为一体,如同冰雕。

风忽然大了,卷起雪尘,掠过每一具白发尸体的须发,发出呜咽般的啸声。

尚绮心儿莫名心悸,拨马回望,只见雪原尽头,一轮惨白的太阳正缓缓升起,照得遍地血冰,闪闪发亮,像铺了一层碎裂的镜子。

镜子里,二千九百一十八个白发人,正无声地向长安走去。

雨幕深处,一群群冰雕消失之下,海市蜃楼彻底消失。

王玄知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战死,自己没有办法改变。最终只能泪流满面,从心里为他们而悲伤,忽然想到了一些诗句。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生为汉家子,死亦大唐魂。

……

白发披玄甲,老朽跨横刀;丝路绝万日,征人未还朝。

……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

独抗五十载,怎敢忘大唐。……

(以上诗句多出自后人缅怀之作,来源于网络收集。)

他们的影像最终而消失,王玄知的手上只剩一粒被少年攥紧的沙,在掌心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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