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终战 二日

安西终战 二日

安西·龟兹

建中四年·八月初二

天尚未亮，城头却像傍晚——浓烟把东方捂得严严实实。外城已失，残墙犬牙交错，一夜风雨，把坍塌的夯土冲成血红色的泥沼。

郭昕站在内城望楼，看见雾里有东西蠕动：那不是雾，是成千上万头于阗双峰骆驼，背驮三弓床弩，黑布蒙眼，驼铃皆卸，只余铁蹄踏地，发出闷鼓般的隆隆声。

骆驼后头，吐蕃副帅尚绮心儿披银甲，以朱笔涂面，像刚从地狱里描眉的判官。

“骆驼弩——”郭昕低声骂了一句，“尚绮心儿要把城门当纸糊。”

他回头点兵，只剩一百一十三人可战，半数带伤。昨夜拆屋垒墙时，赵四的尸体被吐蕃人拖走，此刻正倒插在缺口外，成了敌人箭靶。郭昕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像按下一柄短刃，转身下令：“拆车！”

内城唯一的“车”是昨夜从外城拖回的一辆残破偏厢车：四轮碎其三，厢板被石弹削去半边，剩一根车辕斜翘，像折断的鹤膝。郭昕命人把仅剩的两匹马解辕，又把车轴斩断，将厢板、轮辐、铁钉统统拆下，横堵在通衢大街。

“留一条缝，”他说，“让骆驼进来，也让他们出不去。”

百姓们把门板、石碾、死骆驼的尸体一并推来，街口顿时垒起一道七尺高的街垒，缝隙仅容两骑并行。

郭昕又命人把最后三桶油搬到屋脊，桶口塞破布，布尾垂下——这是龟兹城仅剩的猛火油，原是守城灯油，如今成了死神的胡须。

辰时，大雾散去。

第一声号令来自吐蕃牛角，低沉，像老牛在井底哞叫。

骆驼弩齐发，三弓并张，箭长如矛，镞涂毒绿，呼啸着掠过街垒。唐军前排两人被串在一起，钉进土墙；箭尾犹颤，血从创口喷出三尺。

骆驼踏蹄前进，背上的吐蕃射手不断绞弦，箭雨连成一条铁鞭，抽得街垒木屑四溅。

郭昕半跪在屋脊，盯着骆驼队形：每十匹为一列，列与列之间以铁链相连，以防惊散。他等的就是铁链。

“放绳！”

屋顶伏兵挥刀，三桶猛火油倾下，正中第一列骆驼。火布“轰”地炸开，骆驼蒙眼黑布被烧烂，群驼惊嘶，铁链顿时绷直。

前排骆驼人立而起，后排骆驼收蹄不住，铁链勒进驼腿，皮开肉绽。街垒缝隙里，郭昕率二十七骑杀出——每人左手火把，右手横刀，专砍骆驼前膝；骆驼跪倒，弩车侧翻，吐蕃射手被压在马鞍与驼峰之间，骨裂声如枯柴。

尚绮心儿在阵后大怒，挥旗催第二梯队上前，却忘了骆驼铁链已乱。惊驼掉头反冲，撞翻自家弩车三架，阵型顿时塌出一个缺口。

火光照亮尚绮心儿的银甲，也照出郭昕的眼睛。

“我缺一只骆驼队，”郭昕低声道，“他缺一场大火。”

亥时，唐军从水门潜出。水门早被沙袋堵死，郭昕命人抽袋，二十七骑蹚齐胸污水而过，每人衔枚，马缚布。城外壕沟仍漂着昨夜的浮尸，月光下像一条条发胀的米袋。

敌垒灯火通明，骆驼弩残骸堆在壕外，尚绮心儿下令连夜修弩，弩臂以生牛皮浸水，绷得吱吱作响。郭昕把二十七骑分成三队：一队披吐蕃死者的羊皮袄，佯作巡夜；一队抱火罐，专烧弩车；一队由他亲领，斩将夺旗。

子时，风转西南。

火罐砸在牛皮弩臂上，火舌“嘭”地窜起三丈。吐蕃守卒大喊，尚绮心儿赤足出帐，正见郭昕纵马踏过火堆，横刀划出一弧冷电。

两人相隔五步，郭昕看见尚绮心儿涂着朱纹的脸被火烤得剥落，像墙皮一片片卷起；尚绮心儿则看见郭昕胸甲内衬闪出一枚铜钱的光。

刀与刀撞出一蓬火星，郭昕借马力冲过，反手一刀削断旗绳，“大蕃”鹰旗轰然倒卷进火里。

尚绮心儿回身欲追，却被自己人撞倒——火已烧到骆驼驮的箭囊，毒绿箭头遇热炸裂，铁屑四溅，如一场铁花火雨。

郭昕不恋战，率骑穿火而出。背后敌垒爆炸连连，火罐引燃猛火油，骆驼拖着燃烧的弩车狂奔，像二十七头火龙。

唐军二十七骑沿河岸疾驰，马身溅起的水珠在月光下如碎银。

他们回城之时天已微熹，水门再被沙袋堵死，只得缒绳而上。清点人数：

二十七骑剩二十七人，却人人带伤；马只余二十三匹，其中一匹臀上插着半截绿毒箭，跑一路，血一路。

郭昕解甲，铜钱从心口滑出，已被血粘住。他把铜钱在袖上擦了擦，抬头看见城头残旗只剩一条红布，布角被火烧得蜷曲，却仍猎猎。

副将捂着右眼空眶，嘶哑问：“将军，明日……”

郭昕把铜钱重新塞进甲内，拍了拍副将的肩：“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转身望向城外——尚绮心儿的营火已熄，一缕黑烟在晨曦里扭成死蛇。

第二日，骆驼弩尽毁，唐军剩二十七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