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玄幻奇幻小说 > 重生小世界
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骑士  西汉     

安西终战 一日

重生小世界

安西·龟兹

建中四年·八月朔日

天尚未亮,鼓声第一次从达玛沟传来时,郭昕正在城头系甲。

那鼓声像钝斧剁在湿木上,一声、两声,渐渐密得没有缝隙。他抬眼,看见月亮被黑烟啃去一角——那不是月蚀,是吐蕃人点燃的狼粪,顺着北风先一步飘到龟兹上空,把银白的月光熬成一锅浊铁汁。

“吐蕃人到了。”

郭副将的声音发干,却还是笑,“比探马算的快了半个时辰。”

郭昕没答,只用刀背敲了敲垛口。那垛口已经老了,夯土缝里钻出去年没烧尽的箭杆,像一截截枯骨。刀背敲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提醒他:城墙也是老人,和他一样,只剩一层壳。

第一枚石弹是在鼓声最密处落下的。

它从三百步外被扯离地面,带着索索旋转的绳影,划出一条黑弧,撞在外城东北角。郭昕感觉脚下的城砖突然跳起来,像被鞭子抽中的马背。石弹碎成三瓣,其中一瓣擦着女墙飞出去,把正在架锅熬粥的老卒连人带锅掀下城去。粥泼在火里,“嗤啦”一声,白汽混着血腥,成了黎明第一缕炊烟。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投石车不知多少架,只知石弹落地时,龟兹像一面被乱锤敲打的铜锣。每响一次,就有一块城墙塌成齑粉。郭昕看见一个少年兵抱着旗杆发抖,旗杆顶端的唐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却烂得只剩几条红布,像从血池里捞出的经幡。

“别傻站着!”郭昕一把拽过少年,按在垛口下,“数数!数到七,吐蕃人就要填壕!”

少年牙齿打战:“数……数什么?”

“数你这条命还能撑几息!”

而城墙下方的壕沟宽两丈,深一丈五,底插削尖胡杨桩。原本是龟兹最体面的屏障,如今却成了吐蕃人练胆的靶子。

第七声石弹落地后,壕沟对岸忽然竖起一排巨盾,盾后涌出吐蕃工兵,背着沙袋、土囊、甚至从于阗运来的冻牛粪,一路小跑。

唐军箭矢落下,他们就把同伴的尸体横在头顶继续冲。尸体越堆越高,壕沟里的水被血染成酱色,水面浮起一层油腻的泡沫,像煮烂的羊肉汤。

郭昕听见有人在哭,回头才发现是自己副将。副将的左眼被箭镞刮走了,只剩一个血窟窿,他却没觉出疼,只是指着壕沟哽咽:“将军,他们……他们在用死人铺路!”

郭昕一刀鞘拍在他背上:“那就让他们多死几个!”

说完夺过副将的弓,拉满,弦上挂的不是箭,是一截着了火的棉绳。

火箭掠过壕沟,落在刚堆成的尸坡上,“轰”地窜起一堵火墙。吐蕃工兵被烧得惨叫,有人带着火跳进壕沟,水“滋啦”一声,冒出一股人肉焦糊的腥甜。

然而火墙只挡了片刻,日头刚冒尖,外城东北角终于塌了。

不是慢慢崩裂,是整片城墙像老牙一样连根翘起,轰然倒进城里,砸垮了三间马厩、半条曲巷。

缺口宽逾十丈,边缘的夯土还冒着热气,像一张刚被撕开的巨口,等着啃骨头。

郭昕带人冲过去时,看见缺口外已经竖起云梯。第一架云梯顶端,一个吐蕃百夫长正把鹰旗插在碎砖上,旗面猎猎作响,上面用金线绣着“大蕃”二字,在晨光里像两把刀。

老卒赵四是最早迎上去的。他今年五十八,胡须花白,甲胄是开元年的旧物,胸口凹下去一块——那是二十年前在小勃律被吐蕃锤的。

赵四没戴盔,因为盔早在第一次安西之乱时就卖了换酒。他手里只有半截断刀,刀身从虎口处齐根折断,刃口豁得像锯子。

他却笑得豪迈:“龟兹的砖,比老子的骨头还硬!你们这些畜生,想进来?先问问我这把老牙!”

赵四扑向缺口,一刀扎进当先攀城的吐蕃兵眼眶。那兵惨叫后仰,带着赵四一起滚下云梯。

两人落地时,赵四在上,断刀还插在敌人眼里,他索性用膝盖抵住刀柄,整个人压上去,像捣药杵一样来回碾。

血从敌人眼眶喷出来,溅了赵四一脸,他舔了舔嘴角,对后面爬上来的吐蕃兵咧嘴:“咸的!你们吐蕃人血里没糖!”

第二柄长矛从侧面搠来,穿透赵四肋下。

赵四抓住矛杆,硬是把敌人拖进缺口,两人扭打时,赵四一口咬在对方喉结上,生生扯下一块肉。敌人掐他脖子,他吐掉肉,含糊地笑:“老子……牙口……好着呢……”

直到第三柄刀砍在他后颈,赵四才不动了。他的尸体面朝城外,双手还掐着吐蕃兵的脖子,像一截生了根的树桩,堵在缺口最窄处。吐蕃人想搬开他,却发现他的指甲已经抠进敌人锁骨,掰断指甲也掰不开。

郭昕赶到时,赵四的血已经顺着砖缝流成一条细线。他蹲下身,把赵四睁着的眼睛阖上,然后下令:“拆民舍!木石填缺口!把死人垒起来——活人不够,就用死人!”

由于木石缺口严重,龟兹内城顿时响起一片拆屋的号子。

百姓们自己推倒了自家土墙,把房梁、门板、甚至腌菜的大缸都往缺口搬。一个老妪抱着纺车不肯走,被郭昕一把扛起:

“大娘,纺车没了可以再纺,城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老妪哭着把纺车砸断,把纺锤当暗器掷向城外,竟砸中一个吐蕃兵的太阳穴,那兵当场栽下云梯。

缺口处渐渐垒起一道新墙——墙基是碎砖,中间是房梁,最上层是尸体。

赵四的尸体被摆在正中,脸朝外,像一尊怒目的门神。吐蕃人再冲时,要先踩过赵四的脸,而赵四的嘴还张着,仿佛随时会咬断他们的脚踝。

终于,在激烈的战斗之下,终于来到了日头西斜时,投石车的声音终于稀疏。

郭昕站在新垒的缺口上,脚下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唐军、吐蕃人、百姓,层层叠叠,分不清谁是谁。血浸透了夯土,踩上去“咕叽”作响,像走在秋后的稻田里。

他数了数,身边还能站着的,只剩两百四十七人。

副将用仅剩的右眼看他:“将军,明日……”

郭昕打断他:“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弯腰,从赵四僵硬的指缝里抠出一枚铜钱——那是赵四生前总挂在脖子上的“开元通宝”,磨得发亮。郭昕把铜钱塞进自己甲胄内衬,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抬头看天。

最后一缕夕照穿过浓烟,把龟兹照得像一座烧红的炼狱。郭昕的影子投在新垒的尸墙上,长长的,像一把还没拔出的刀。

远处,吐蕃人的营火次第亮起,像一群围过来的狼。

郭昕摸了摸胸口那枚铜钱,轻声道:

“第一日,我们守住了。”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唐旗猎猎作响,旗面只剩一条红布,却还在风里拼命舒展,像不肯合上的伤口。

夕照穿浓烟,把龟兹照成烧红的炼狱,唐旗只剩一条红布,仍在风里猎猎,像不肯合上的伤口;远处吐蕃营火次第亮起,像围过来的狼群。

上一章 海市蜃楼 重生小世界最新章节 下一章 安西终战 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