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雨幕深处那座海市蜃楼骤然拉近,仿佛被人一把拽到眼前。
青铜城阙的断壁残垣上,雨点敲击出密集的战鼓声,朽烂的旗帜在风里猎猎舒展,旗面浮出的“唐”字像一柄被岁月磨钝却仍刺目的横刀。
刀锋之下,发光的文字一列列剥落——
——“疏勒镇副使 张无价”
——“龟兹都督府右果毅 张思礼”
——“于阗守捉使 尉迟胜 ”
——“碎叶城折冲都尉 张议潮”
——“安西都知兵马使 高仙芝”
——“疏勒军前营斥候 赵十四”
……
每一个姓名都是一粒被沙浪掩埋过的火种,此刻被雨水重新点燃,化作流星,划破灰黑的雨幕,投入那座半塌城阙深处——那里,一排排无名的白骨正缓缓抬头。
流星没入胸骨的刹那,锈蚀的铁甲重新扣合,空洞的眼眶里亮起幽蓝的磷光。
最先站起来的是张无价。
他抬手按住左胸,那里本该是心脏的位置如今只剩一个被箭簇贯穿的洞,但此刻洞中被塞进了一团雨与光凝成的火。
记忆扑面而来:
——天宝十载,疏勒围城,吐蕃人以牛皮覆洞车撞城,他率二百陌刀手缒下城墙,一刀劈开车厢,再一刀劈开吐蕃副将的兜鍪;
——血顺着刀脊滴在雪上,雪被烫出细小的孔,像无数张嗷嗷待哺的嘴;
——最后一幕是回纥援军迟迟未至,他背靠烽火台,把最后一支狼烟台的薪柴扔给身旁的小卒赵十四,说:“点火,别让人忘了大唐还在。”
此刻,赵十四就站在他左侧,少年面孔上的血迹被雨水冲成淡粉色,却仍带着十四岁特有的倔强。
赵十四伸手去摸自己的喉咙——那里曾有一道吐蕃弯刀留下的裂口,如今被流光缝合,只剩一道发亮的银线。
他抬头,看见更多流星坠入更深的黑暗:
碎叶城头,高仙芝的兜鍪上积着三十年没化的雪。
这位“山地之王”站在城垛缺口处,俯瞰雨幕中浮现的怛罗斯河。
河面漂满折断的矛杆与翻覆的唐军旗,河水被雨点打出无数细小的坑,像被无数突厥箭矢重新覆盖。
他记得那一战最后的景象:
——葛逻禄人反水,侧翼崩溃,陌刀阵被骆驼冲散;
——大食人的弯刀砍在铁甲上,迸溅的火星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
——自己胸口中箭,倒下时抓住一截断旗,旗上“安西”二字被血糊住,他拼命用拇指去描那笔画,直到骨节磨白。
如今,那截断旗在他手中重新舒展,旗面吸饱了雨水,沉甸甸得像一柄陌刀。
高仙芝转身,看见身后陆续站起的将士——他们有的缺了半张脸,有的少了左手或右手,我比他们严重,现在少了整条左臂或者右臂,还有的少了左腿或者右腿,而更惨的是,他们两个腿都没了。
却都下意识去摸腰间,那里本该悬着横刀或弩机,如今只剩锈蚀的环扣。
但雨水顺着环扣流淌,在他们掌心凝成发光的刀形、弩形,仿佛记忆本身在锻造武器。
更远处,海市蜃楼开始扩展:
龟兹城的莲花寺塔尖从雨雾里刺出,塔铃无风自响;
于阗的玉河两岸,胡杨树枯枝抽出新芽,芽叶是透明的,像琉璃雕成的羽箭;
疏勒的烽火台顶端,狼烟台重新燃起,火苗是苍白色,却笔直如剑,刺穿雨幕。
张无价举刀(那刀由雨水凝成,刀身流转着“疏勒”二字),指向城阙外更深的黑暗:“听——”
雨声里,有马蹄踏碎积水的声音,有驼铃穿过沙碛的声音,有吐蕃语、大食语、突厥语的呐喊,像退潮时露出的暗礁。
但更清晰的,是唐言。
那些散落在西域三十年的唐言,此刻被雨幕带回,带着长安的腔调、凉州的腔调、甚至带点岭南的尾音,汇成一句:
“万里一孤城,尽是白发兵。”
高仙芝把断旗系在腰间,旗角浸透雨水,沉重得像一块碑。
他开口,声音混着雨声,像从龟兹石窟的壁画里渗出:
“今日,无城可守,无国可报,唯有姓名。”
众将士齐声应和,声音在雨幕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唯有姓名!”
于是,他们开始向海市蜃楼深处行进。
每一步踏下,积水里便浮现一片盛唐的疆土:
——先是河西走廊的烽火,再是轮台的戍楼,再是碎叶的草原,再是怛罗斯的战场;
——每一步,都有新的流星坠入队伍,带来新的姓名:
“疏勒军伙夫 王三斤”
“龟兹译语人 康磨伽”
“于阗乐工 曹妙达”……
最末一个流星坠入时,雨幕突然静止。
所有雨滴悬在半空,像无数面被岁月磨亮的铜镜。镜中映出他们最后的归宿:
——不是长安的曲江池,不是洛阳的天津桥,而是西域的漫天黄沙里,一座座无名的小土堆。
土堆前没有碑,只有风化的木板,木板上用朱砂写着“唐”字,笔画被风沙啃噬得只剩轮廓。
此刻,那些轮廓被雨水重新填满。
将士们走到土堆前,横刀、弩机、断旗逐一放下,化作流沙。
流沙里长出骆驼刺、红柳、胡杨树,树干上浮现他们的姓名,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
张无价最后回望那座青铜城阙。
城阙正在崩塌,却崩得极慢,像一册被风翻烂的史书终于合上。
旗帜上的“唐”字最后一笔脱落,化作一滴巨大的雨,砸在赵十四脚边。
少年低头,看见雨滴里裹着一粒沙,沙上刻着更小的字:
“安西都护府 至德二载 绝笔”
他弯腰拾起那粒沙,攥在手心。
雨幕重新落下,海市蜃楼开始消散。
但在消散前的最后一瞬,所有将士同时抬手,向虚空行了一个残缺不全的军礼:
——有人缺手指,有人缺手掌,却都努力把残肢举到眉边。
他们的声音穿透雨幕,像一柄被岁月磨亮却从未卷刃的横刀:
“大唐安西军——”
“在此——”
话音落,雨幕深处,海市蜃楼慢慢开始消失,在将要彻底消失的时候,没想到居然还市蜃楼有第二幕。
只剩一粒被少年攥紧的沙,在掌心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