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更大了,像无数把无形的铁刷,把残存的海市蜃楼、雨水、旗帜碎片统统刷走。
戈壁重新裸露:碎瓦、断矛、锈蚀的甲叶,以及一具具被岁月啃噬得发灰的枯骨。
沙粒在骨缝间流淌,发出细碎却清晰的“嗒嗒”声,仿佛仍在点数当年未竟的军功。
王玄知就是在这声音里出现的。
他披一袭黑衣,腰间悬一颗拳头大的骨白珠子,珠面布满发丝般的裂纹,裂纹里渗出幽蓝的光。
珠子名唤“白骨珠”,传说是用祁连山万年冰川下挖出的猛犸额骨炼成,可纳万骨,亦可养万魂。
他俯身,双指并拢,在沙面上轻轻画下一个“唐”字篆文。
最后一笔拖出,沙字骤然塌陷,化作一口漩涡。
漩涡深处,那些枯骨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起——先是骷髅,再是臂骨、腿骨、肋条,最后是零散的甲片与箭镞。
它们在空中自行拼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一场迟到千年的点卯。
骨阵中央,张无价的颅骨最先被点亮。
空洞的眼窝里,两粒磷火凝视王玄知,下颌骨微张,似在质问来者何人。
王玄知以唐言低声回答:
“中夏故人之后,奉先灵遗命,迎诸君归骨。”
语罢,他解下白骨珠,珠口对准骨阵。
珠子内部幽蓝暴涨,仿佛有一片深海在翻转。
风骤然停了,沙粒悬在半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
第一具完整的骨架——赵十四——被蓝光摄起。
少年身形矮小,骨色却白得发亮,左肋缺了两根,那是当年疏勒城下替他挡箭的副火长留下的空缺。
蓝光卷过,缺口处自行凝出两截半透明的新骨,像用最纯净的冰补铸。
紧接着,高仙芝、尉迟胜、张思礼……
一位又一位在这这土地战死的异乡人,还有那奋斗为保卫这片土地战死的英魂,一具具骨架鱼贯而入,却在穿过珠口的瞬间被压缩成寸许高的骨偶:
甲叶缩小如指甲,横刀细若银针,旗幡薄如蝉翼,却仍在猎猎作响。
当最后一粒沙也被吸入,白骨珠“嗒”地合拢。
原本遍布裂纹的珠面,此刻多出一圈极细的金线,像一条勒住珠体的勒甲绦。
王玄知将珠子托在掌心,闭目凝神。
轰——珠子内部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他睁眼,看见珠壁内浮现一幅微缩的战场:
碎叶川以西,黑沙海以北,一座白骨垒成的军城拔地而起。
城头旗幡仍是“唐”字,却是用磷火绣成,风吹不灭。
城门洞开,高仙芝披冰铸甲,张无价执霜凝刀,赵十四牵一匹骨马,立于最前。
他们脚下,更多白骨正从地底爬起:
有的缺臂,有的断腿,却在蓝光里迅速补全;
有的胸腔里嵌着断箭,箭杆抽出时带出一串幽蓝火星,落地即成火把。
高仙芝抬手,十万骨军同时拔刀。
刀面映不出人脸,却映出长安春日的曲江池、洛阳秋夜的天津桥、凉州冬晨的祁连雪。
那是他们生前最后见过的中原,被记忆镌刻在刀锋上,千年不锈。
王玄知以指尖轻叩珠壁,低声敕令:
“安西军听令——”
骨军无声,却同时以刀背击胸甲,发出整齐到令人牙酸的“铛”。
“第一令:镇守西极,绝域不陷。”
“第二令:护我唐名,幽冥不湮。”
“第三令:待中原有诏,万里赴难。”
三令既出,珠内蓝光骤然收缩,化作十万粒冰蓝星子,分别没入每一具骨军的颅骨。
星子落定之处,骨面浮现一寸长的朱砂小字——
那是他们生前未能带回家的家书、未能兑现的战功、未能说出口的乡音。
王玄知收珠入袖,转身。
他身后,戈壁已空,只剩一座被风削平的古烽燧。
烽燧顶端,一缕青烟笔直升起,烟形隐约是一面残破的“唐”字旗。
而在白骨珠的幽蓝深处,安西军正在列阵。
他们不再呼吸,不再流血,却仍在操练:
——陌刀劈风,劈出龟兹的驼铃;
——弩机张弦,张出碎叶的鹰啼;
——战马嘶鸣,嘶鸣里混着于阗的玉笛。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王玄知的背影已远。
白骨珠在袖中微微发烫,像一颗被重新点燃的心脏。
他知道,只要中原还有人记得“安西”二字,这颗心脏便永不会冷却。
而在更远的西方,黑沙海深处,有低沉的号角声随风传来。
号角里,吐蕃的战旗、大食的弯刀、回纥的狼纛,正一寸寸逼近。
白骨珠内的十万英魂,同时抬头。
他们的下颌骨无声地开合,像在说同一句话——
“大唐安西军,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