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珠内——
幽蓝如海,潮声似鼓。
十万骨军肃立,甲胄上的磷火汇成一条光河,蜿蜒至城中央那座由碎骨垒起的“议事穹庐”。
穹庐无顶,天光自上垂落,像一口倒置的井,井底端端正正摆着五张骨案。
王玄知一步踏入,黑衣与蓝火交错,仿佛一截夜色被缝进了黎明。
他抬手,五指微分,四道冰蓝光柱自掌心泻下,落地即化作人形——
1. 郭昕:鬓骨仍束着当年武威郡王的金冠,冠上缺一角,是广德元年吐蕃骑阵砍的。
2. 封常清:眉骨深锁,指骨不停敲案,好像仍在推算疏勒至长安的驿程。
3. 高仙芝:冰铸甲外披着半副旧锦袍,袍色褪尽,只剩“安西”二字由磷火补绣。
4. 张孝嵩:最年轻的统帅,肋下仍插着半截断箭,箭羽早已化作白沙,却固执地不肯掉落。
四人同时抬手,以刀背击胸。
“咚——”
十万白骨军亦随之顿足,穹庐四壁震下一层骨粉,像雪。
王玄知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珠内激起层层回声:
“四位将军,今日之议有三:
一,于黄金沙漠及旧境重建安西都护府;
二,安置十万同袍;
三,定我辈在‘太初’之新律。”
他抬指一点,穹庐中央浮起一幅沙图——
金砂为沙漠,蓝火为河川,碎骨垒出烽燧、军城、屯田。
在沙漠地区保留的最西端,一座半塌的“碎叶城”被红线圈住,旁注四字:
“龙朔旧址”。
一、重建安西都护府
高仙芝先声:
“碎叶川不可弃。昔年我筑城其地,控西突厥咽喉。
今当以其为府治,北扼黑沙海,南接于阗河,东望玉门,西瞰乌浒水——此四战之地,可复大唐之屏。”
郭昕却摇头:
“碎叶太远,补给难继。我意以龟兹旧垒为中都护府,疏勒、于阗、焉耆各置下都护,互为犄角。龟兹地近祁连,若中原有诏,十日可至凉州。”
封常清屈指一算:
“两地皆可行,然须先开‘幽泉驿’。以骨军为驿卒,昼伏沙下,夜行千里,可免水草之困。”
张孝嵩最后拍板:
“双府并置!碎叶为西府,龟兹为东府。西府主征,东府主守。至于粮秣——”
他指了指穹庐外那一排排骨马。
“你看那,以磷火饲之,骨马不需草料,十日一饮幽泉即可。”
二、安置十万亡灵
王玄知抬袖,白骨珠内壁忽然透明,出现传送门,来到沙漠之中,他们城池的旧址。
内层“星阙”——供统帅、校尉之英魂居住,可俯瞰全局;
中层“烽台”——普通士卒轮戍之所,每旬一换;
外层“幽泉”——埋藏战骨、军械、家书,亦为骨军重生之地。
封常清补充:
“凡战殁者,先沉白骨珠内幽泉七日,以记忆洗骨,再以星灵重塑。重塑之骨,可选三途:
一、为‘戍卒’,继续执戟;
二、为‘屯民’,于城内开田植冰麦,开阔沙漠地区;
三、为‘书吏’,抄录生前未竟之家书,免其魂散。”
郭昕望向王玄知:
“若有愿归中原者,可否?”
王玄知答:
“这里大唐不知道多远呢?都不知道间隔多少世界呢?我也有点想回家了,可我离不开这里,我已经成为这个世界的本身了。”
“如果未来的话,我们有机会回到家乡,待中原有诏,开‘归阙门’,可附魂于衣冠,随我东返。”
三、太初新律
高仙芝抽出霜凝刀,以刀尖在骨案上刻下三条:
1. 不杀无辜之生魂。
2. 不背大唐之旗。
3. 不遗忘姓名与乡音。
刀痕过处,朱砂自涌,化作寸寸小楷,烙进每一具仰望的颅骨。
张孝嵩又添一条:
“凡战,先问敌之旗。若旗非唐,则战;若旗为唐,则止。”
众人默然,皆知此条是为防后世子孙相残。
议毕,王玄知合掌,穹庐四壁缓缓合拢。
待三议将毕,穹庐内忽然陷入一阵奇异的沉默。磷火无声地跳动,仿佛连空气都屏住了呼吸。
郭昕缓缓起身,金冠在火光中微微摇晃,声音沙哑却带着金石之音:
“敢问……阁下究竟是何人?为何能唤醒我等沉骨?又为何自称‘大王’?”
王玄知垂下眼帘,指尖轻抚骨案,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按时光来说,我应是你们千年之后的后辈。大唐……早已亡了。”
“亡了?”高仙芝猛地起身,冰甲发出碎裂般的脆响,眼中磷火暴涨,“何时?被谁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