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紧？这不打紧，你是在玩吗？”
赵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连远处抡锤的工匠似乎都放轻了动作。
他向前一步，逼近吕贵，目光如炬：
“吕贵！你告诉我，今日这犁头上的铁环，差半分毫不打紧；明日那守城弩机上的铜枢，差一毫半也不打紧；后日，连接长安未央宫宫阙万斤巨梁的青铜榫卯，差个两毫三毫，是不是同样‘不打紧’？！”
赵严的声音陡然拔高，蕴含着雷霆之怒：“今日你差半分毫，明日他差一毫半，后日再有人差三毫五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人皆道‘不打紧’！”
“那公差便如蚁穴，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帝国工器的筋骨！今日是犁头松动，明日便是城门铰链崩坏！后日便是巨梁倾颓、弩机炸膛！国之重器，毁于毫厘之差！千里之堤，溃于蝼蚁之穴！这亡国灭种的大祸，吕贵！你来担吗？！你的家当，你的眼泪，担得起这泼天的干系吗？！”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墨尺”，黄铜尺身直指苍穹，在匠作监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凛凛寒光，仿佛一道划破混沌的秩序之痕：
“律令既颁，便是铁尺！无此铁尺定下的规矩，何来万千器物分毫不差的方圆？！无此铁尺丈量下的严苛，何来我玄汉震慑八荒的精工重器？！心存侥幸，便是祸国之源！宽容毫厘，便是纵容崩坏！”赵严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直起身，将手中的“墨尺”紧握在胸前，皂衣的下摆纹丝不动。
他俯视着瘫软如泥、涕泪横流的吕贵，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种穿透时空的冷峻与沉重。
赵严的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学徒、远处屏息的工匠，最后定格在面无人色的吕贵脸上，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今日退你一批货，罚你三成金，是律法开恩，是警醒后来者！若依军法，你这批货，足够定你个‘贻误农时、动摇国本’之罪！退下！”
他手臂一挥，指向坊区大门方向，声如断金：“带着你的‘心血’，滚出匠作监！下一批货主何在？！”
“噗通！” 吕贵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所有的狡辩、哀求、侥幸，都在赵严那番如惊雷炸响的话语中灰飞烟灭。
他仿佛看到自己苦心经营半生的铁坊轰然倒塌，看到债主狰狞的面孔，看到妻儿绝望的眼神……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攫住了他，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两个随从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地架起烂泥般的吕贵，连拖带拽地往后退，甚至不敢再看那堆被判了死刑的铁环和那柄闪着寒光的“墨尺”。
周围的工匠和等待验收的其他商贩们，鸦雀无声，个个噤若寒蝉，眼神复杂地看着吕贵被拖走的身影——有兔死狐悲的恐惧，有对“墨尺”的敬畏，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打造的城门铰链，因为别人偷工减料而崩坏。
赵严不再看那狼狈离去的背影。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激愤，重新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冷硬面孔。
他走到水盆边，将“墨尺”浸入清水中，仔细地洗去上面沾染的铁屑和汗渍，动作一丝不苟，如同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水滴顺着黄铜尺身滑落，洗去尘埃，却洗不去它本身蕴含的冰冷威严。
“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违反法律的下场。”
赵严的声音恢复了平板，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器台。
他甩了甩尺上的水珠，目光扫过身边几个脸色发白的学徒。
“‘墨尺’量的是什么？不只是毫厘之差的铁环铜件！它量的是匠人的良心！量的是帝国的基石！量的是万万千千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今日若对吕贵通融半分，明日便有千万个吕贵心存侥幸！我玄汉工器之精、律法之严，便会在这一点点‘通融’中土崩瓦解！”
他重新握紧洗净的“墨尺”，黄铜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与力量。他走到下一批等待验收的矛头前，再次蹲下身。
“咔哒！”
清脆而冰冷的金属咬合声再次响起，回荡在铁腥与汗水交织的空气里，如同这片钢铁森林永恒不变的、冷酷而公正的心跳。
那柄名为“墨尺”的黄铜卡尺，在匠作监正午炽烈的阳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不容置疑的寒光，成为悬在每一个匠作人心头，敬畏与准则的永恒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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