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匠作监·“墨尺”之威
时值仲夏,玄汉咸阳最大的匠作监坊区,空气中蒸腾着铁水淬火后的刺鼻腥气与数万工匠劳作淌下的汗水咸味,混合成一股沉重而滚烫的工业气息。
高耸的熔炉吞吐着赤红的火焰,铁锤敲击砧板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如同这片钢铁森林的心跳。坊区深处,专司验收的“校器台”前,气氛却凝固如霜。
验收官赵严,身着浆洗得一丝不苟的皂色吏服,腰板挺直如松。他面容瘦削,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金属的肌理。
此刻,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器物——尺身泛着幽冷的黄铜光泽,刻度细如发丝,两端卡爪锋利如鹰喙。这便是新颁《工律》的灵魂具现,令天下匠人又敬又畏的“墨尺”。
它不再仅仅是工具,而是帝国意志的冰冷延伸。
“吕掌柜,你的货。”赵严的声音平板无波,目光扫过面前堆积如小山的犁头铁环。
被点名的商贾吕贵,身材肥硕,一身锦缎在汗水的浸润下紧紧贴在身上。
他绿豆般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不住地搓着肥厚的手掌:
“哎哟,赵大人辛苦!您看,这都是小号‘吕氏铁坊’精工细作的上好货色,用的是上等生铁,淬火足时,保证耐用!大人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回头小人必有重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用袖子擦去额角滚下的汗珠,眼神却瞟向旁边一个装满新米、散发着谷物清香的精致斗斛,暗示意味明显。
赵严置若罔闻,仿佛吕贵只是一团空气。他微微抬手,身后两名年轻力壮的学徒立刻上前,动作麻利地将上百个黑黝黝的铁环“哗啦”一声在地上铺开,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阳光照在粗糙的铸铁表面,反射出点点寒光。
赵严缓缓蹲下身,动作精准得像一架精密的仪器。他左手捏住一个铁环,右手执起“墨尺”。
黄铜的卡爪发出轻微的“咔”声,稳稳地嵌入铁环的内径。他凝神屏息,凑近细看尺上的刻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公差范围,”赵严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如同宣判,“律法定为‘三分毫’。”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吕贵汗涔涔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此环,超差律法范围三分毫误差之内,加减三分半毫。”
“半分毫?!”
吕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绿豆眼瞪得几乎要裂开,指着旁边那斗斛失声叫道:
“大人!我的亲大人呐!您…您看看这斗斛!量谷米也不过容个‘五分毫’的出入吧?”
“您这‘墨尺’量个铁环,竟比量救命的粮食还要严苛十倍!半分毫?半分毫啊!这点儿差头,肉眼都瞧不真切!风吹一口气都能盖过去的玩意儿!这犁头装上就能使唤牲口耕地,能用不就成了吗?何苦揪着这点针尖麦芒的差头不放啊!”
吕贵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怕,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赵严脸上:
“大人,您行行好!这一批货要是砸了,我全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这…这规矩…也太不近人情了!” 他试图靠近,却被赵严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
赵严缓缓站起身,皂衣在阳光下纹丝不动,如同铁铸。他冷冷地瞥了吕贵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瞬间浇灭了吕贵的聒噪。
“人情?”赵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属般的铿锵。
“在匠作监,在‘墨尺’面前,没有人情!只有铁律!‘能用’是匠人的最低底线,‘合规’才是帝国工器的唯一标准!”
他举起手中的“墨尺”,黄铜尺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仿佛一件神圣不可侵犯的法器:
“《工律》增补第二百一十条,白纸黑字,铭刻于碑,昭告天下:
‘凡涉农器、军械之部件,公差超限,无论缘由,整批退回,罚没保证金三成!’
吕掌柜,你是没读过律令,还是以为我赵严手中的‘墨尺’,是泥捏的、纸糊的?”
“咔哒!”
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再次响起,赵严已蹲下身,卡住了第二个铁环。他动作迅捷而精准,如同庖丁解牛,没有丝毫犹豫。
“这个,合格。”他语气毫无波澜,像在念诵天经地义。铁环被扔进旁边一个空着的藤筐。
随即,墨尺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卡向下一个目标。
“咔哒!”
赵严的目光在刻度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冰冷依旧:
“这个,超差一毫半!” 这个铁环被无情地掷入另一个藤筐——那是“超差品”的归宿。
“咔哒!合格。”
“咔哒!超差半分毫!”
“咔哒!合格。”
“咔哒!超差两毫!”
……
赵严的动作越来越快,墨尺开合的“咔哒”声连成一片,如同催命的鼓点。
每一个“咔哒”声响起,吕贵的身体就跟着一哆嗦。他看着那代表“超差品”的藤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一片死灰。
豆大的汗珠如雨般滚落,浸湿了锦缎衣领,滴落在滚烫的泥地上,瞬间蒸发。
“天爷啊……”吕贵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身旁眼疾手快的随从慌忙架住。
他失神地望着那堆越来越高的“废品”,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完了……全完了……大人……赵大人!您开开恩吧!”
“这……这一批货,整整两百个环!是小人我……我带着几十个徒弟,没日没夜赶了整整半年才打出来的心血啊!”
“炉火烤得人脱皮,铁渣崩得满眼都是……就为了这点公差?半分毫?”
“一毫半?这点差头,套上犁头轴,真真一点不打紧!使劲敲两锤子也就套牢了!耕起地来,跟那分毫不差的能有什么区别?”
“大人……求您了!抬抬手,放过小人这一回吧!保证金我认罚,货您留下……哪怕……哪怕只留一半呢?”
他挣扎着,几乎要跪下去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