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晚上,四士同堂紧紧靠在一起,他们都睡不着,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要把多出来的水和面包吃掉,就已经能够维持一两天的生命体征了,但没人想着去动,他们好像都忘记了这回事。屋子里都是尸体,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坐在哪里。最干净的是圆桌边,但那是不会有人停步的地方。
王建华呆滞地看着前方,对面是屋子里唯一在动的东西——陷在王继续身上的李昕季晔。他们早就试过了,但拉不开他,也许已经没有必要再把他拉开了。
李昕季晔原本不是多喜欢和哥们儿勾肩搭背的性子,他不会主动去搂别人,连王继续也不会主动去搂,但王继续可以随便搂他而不招致他的反抗。自己身边这两位则和他们完全不同,分开多久就要贴贴多久补回来,高兴了抱在一起笑,伤心了抱在一起哭,发力时抱在一起使劲儿,妥协时抱在一起瘫下来。松天硕从来不抗拒任何人的抚摸和拥抱,但他主动贴贴最多的人必须是刘旸。刘旸总会故作嫌弃地吐槽,但手上装模作样地轻推一下就算是反抗了。现在,他俩本来也不想睡的,但抵不住在极限边缘徘徊的身体状况,再次依偎着陷入了昏睡,像两只不知道能不能挺过寒冬的小动物。
李治良就不会这么黏自己,他总是用崇拜敬爱的目光温柔地注视自己,顾虑到身高和年龄差甚至会微微弯着腰。这样的目光在他们俩不止是上下级后也没有变化,以至于王建华自己偷偷思量了好久,思量李治良到底喜欢不喜欢自己。
李治良……李治良呢?!他把目光从松旸二人身上收回,一转头却不见李治良的身影。他一瞬间吓得手脚冰凉,蹭的一下站起来,坐在他身边的刘旸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要醒的意思。
李治良不在屋子里,王建华往窗外看去,还好,那里有李治良高挑纤瘦的身影。
“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你差点吓死我你知道不知道?”王建华跑到露台上,抓着李治良的手臂惊魂未定。
“我在想,那片黑暗的下面,到底是什么。”
“什、什么……”王建华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又吃了一惊。
“华哥,对不起,昨天那样对你……吓到你了吧……抱歉……”李治良目不斜视地转身看向他,他也避开了思吉二人烧焦的遗骸,向李治良看过去。
“没事的,你不要这样想,我没事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你不解释我也知道的……”王建华摆着手,忙说。
“但你现在还是把自己放在队长的位置上呢,你的痛苦也丝毫没有减轻,你的背上还是那么沉重。”李治良笑了笑,王建华一时哑口无言。李治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说:“我就知道,我也理解。你做惯了领导者,还是个总能带领队伍一起成功的领导者,因此你总结出了一套总能成功的定式。这个定式一旦失效,你的惊慌和恐惧一定会比其他所有人都剧烈。”
王建华听得有些呆了,结结巴巴地说:“治、治良,你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也没想到这样的话会被我说出来吧?”李治良露出了王建华最熟悉的那抹笑,他站到王建华身前:“建华,我是你一手培养的,我们是彼此在世上最了解的人,你心里想的事,我从来都能猜到个七八分。以前我不说这样‘深沉’的话,是因为没有必要,你、硕哥和旸哥总是替我把话都说完、把事情都做好,我也知道,比起说感谢的话,乖乖地领受你们的好意才是最好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李治良叹了一口气:“华哥,你想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现在只剩我们这个队长团了,又只有一个人能离开这里。”李治良的话没说完,但说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这话说的……即便我是队长,我也不能决断队友们的生死啊……”王建华痛苦地抓了把头发。
“我知道,这我还能不知道?”李治良让自己的笑容更灿烂一些,轻轻推了一下王建华:“我还知道,你没想过让自己活下来。”
王建华没说话。“那,你有想过让我成为那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吗?”李治良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治良,别问了,别问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想过,你也别让我想这些……”
李治良站到了离他很近的地方:“建华,让我继续陪着你吧,男一号没了他的导演又怎么能称为男一号呢?”他抓住了王建华的手臂:“建华,满足我的愿望吧。我是被你们带出来的,我没法离开你们的,尤其是你。已经离开了这么多人,很快你也要离开了,我不想要这样……”
王建华只是低着头,过了不知多久,他终于开口了:“那片黑暗里有什么呢……”
“思维哥、美吉、雷子、张呈、续哥都在那里吧,”李治良说:“建华,我想去看看。万一那里是属于我们十人部落的新家呢?”
“你真要离开我吗?”王建华再难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两行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我是在等你啊,”李治良又笑了,他摘下王建华的眼镜,帮他擦眼泪:“我等你把旸哥或者硕哥照顾好,你一定能做到的。我会很有耐心地等着你的。”
帮王建华擦干泪水,他想把眼镜再给他戴回去,但王建华轻轻躲开了:“把你的给我。”
李治良露出了幸福羞涩的笑,像跟爱人交换定情信物那样,摘下自己的眼镜,郑重地交到了王建华手上,然后把王建华的戴好。
“好看吗?”
“显老。”王建华哭着笑。
“主要是有点晕。”李治良带着笑意吐槽了一句,转过身去摸护栏。
“治良!一定等我……”王建华第一次用充满恳求的语气跟李治良说话。
“嗯,回头见。”
王建华看见他摸了半晌后,将眼镜摘了下来,挂在了衣领上,然后又裹进了衬衣里。他一只手按着贴在胸口处的珍宝,一只手扶着护栏,灵巧地翻了过去,像一只扑棱一下飞走的鸟儿,一转眼就消失在了王建华的视线里,被黑暗吞没了。
王建华低着头死死瞪着吞噬了李治良的黑暗,瞪了好久好久,他又抬起头向上看去,那里也是一片漆黑。这地方的天和地利用这些有情人的善良和真情,织出一张名为绝望的大网,遮天蔽日,成了这些有情人无论生死都逃不出去的牢笼,他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珍视的人们,也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心,所以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下去。
“治良,别怕,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王建华沉静地小声承诺。他最后看了那片黑暗一眼,始终没忍心去看思吉二人,直接回了屋里。
他绕过几乎溶在一起的王继续和李昕季晔、路过手拉着手的雷淞然和张呈,麻木地在多出了三块面包和三瓶水的圆桌前停留片刻,坐回仍然靠在一起的松旸二人身边,手上拿着李治良的眼镜,用满是通红血丝的眼睛看了一宿。
一直昏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松天硕和刘旸才陆续醒来。
武生的身体状况就是稍好一些,他拖着身子半走半爬地挪到圆桌边想给刘旸拿水,在看清桌上东西的数量后瞬间瞪大了眼睛,用手指点着数了两遍,然后猛然转过头来环视屋子。
“治良呢?”
王建华看向他,冲他弯了弯眼睛,摇了摇头。
松天硕一下子站起来,狠狠地、难以置信地死盯着王建华。注意到王建华脸上李治良的眼镜后,他的气一下子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接连不绝的悲哀。
王建华没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王继续和李昕季晔那边。李昕季晔已经不动了,他的上半身还扎在王继续裂开一个大洞的胸膛里,三个人看不见他的脸,他垂在他们身体两侧的手臂随意地摊开在地上。不知道他是被呛死的还是被噎死的,反正也没什么差别,他们两个这下是再也分不开了。
松天硕顺着王建华的目光看过去,麻木的嗅觉突然再次闻到了血腥味儿,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把他们两人放躺下,半昏不醒的刘旸突然动了,松天硕连忙抓起一瓶水,冲到刘旸身边扶起他,小心地把水喂给他。刘旸喝了水,勉强睁开了眼睛,他刚才虽然意识昏沉,却也听明白了昨晚发生了什么,他竭力抬起手,轻轻搂了王建华一下。
王建华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淡,像之前几天一醒过来都会做的那样,坐直了身子,问还能回话的队友们:“你们都还好吗?”
“我、我……”松天硕和刘旸都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
“都不太好,是吧,”王建华缓缓站了起来,拖着步子信步走着:“治良让我照顾好你们。”
“华哥……”松天硕将刘旸喝剩下的半瓶水向他递去:“治良他,到底……”
“他说他等着我,让我照顾好你们,”王建华边走边说:“但是我很清楚,你们能照顾好彼此的。”
“华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刘旸惊疑道。
“只剩你们两个了,我不想面对这种二选一的局面,”王建华就那么走着,没看他们一眼:“我现在呢,也接受了,也认了,我就是没有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其实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也需要依靠治良、依靠你们所有人,只是我竟然才明白过来……”他溜达着到了圆桌边,终于看向了松天硕和刘旸,轻哂一声:“我就是还有几句话要跟你们说。治良交给我的任务,你俩自己就能完成,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话音未落,他突然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松旸二人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瞪圆,王建华已然应声倒下。
松天硕和刘旸木然地看着他们队长举枪自尽,队友接连死去,他们本就迟钝的大脑完全来不及给出反应,如今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过了半晌,松天硕把腿软得像两条棉花一样的刘旸拽起来,一起走到了王建华的尸体旁,他倒下时,李治良的眼镜从他脸上摔到了地上,松天硕把那眼镜捡起,用袖口擦掉镜片沾上的血,好好地给王建华重新戴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