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天硕和刘旸在离王建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这个位置离圆桌有点距离,却能看见队友们,甚至连窗外那团黑色的身影也能看到一些。
“旸哥,就剩我们俩了……”松天硕拉着刘旸的手:“我都忘了这是第几天了,总感觉不久前大家都还好好的,还有说有笑的……总感觉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刘旸还是没什么力气,他歪在松天硕身上,点了点头。
“就剩我们俩了,门还是没开,看来那条规则确实是真的,”松天硕又说:“旸哥,出去之后,你想怎么办呢?”
刘旸不答,只说:“出去之后,你又想做什么呢?”
“当然是先大吃大喝一顿了,”松天硕想象着,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吃饱喝足后,帮队友们办后事,要办得低调又体面。然后把在这里的经历写成本子,用只有自己知道的方式永远铭记。”
“我倒希望你忘了,”刘旸说:“忘掉我们,加入新的团队,做出更好的作品,尽可能做你想做的事儿……”
“那就看我的本事了,”松天硕笑叹:“我大概率没有忘记你们的能耐。”
“嘁……”
“旸哥,要不我们都别出去了,反正大家也都在这儿,就这么待着不也挺好吗?谁知道外面有什么呢?”
“你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刘旸扯着嘶哑的嗓子叫了起来:“明明还有吃的喝的呢!”
“哎,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松天硕哈哈地笑了:“我对你的评价一点错儿都没有,无论何时,你都是那个敏感但不脆弱的刘旸。”
“别说废话……”
“旸哥,我真喜欢你,我太喜欢你了,”松天硕攥住刘旸的手臂,脑袋在他肩膀上蹭来蹭去,卷毛蹭得刘旸痒痒的:“怎么办呢?我喜欢你喜欢得没办法了,我一点儿招儿也没有了。”
“这时候突然告什么白……”刘旸又好笑又心酸:“我也喜欢你,而且我对你的喜欢不会比你对我的喜欢更少。”
“你看你看,又好胜了,”松天硕笑着指他一指:“但我也不是会轻易服输的人哦!”
“你想怎样?”刘旸含笑看着他。
松天硕突然不笑了:“旸哥,你会照顾好自己的吧?”
“什么、你什么意思?”刘旸的笑还没收回去,心一下子悬了起来,把松天硕抓得更紧。
“哎哎,你抓疼我了,这肌肉真没白练,”松天硕故意龇牙咧嘴:“我的意思是,我怕我俩到极限时再打起来,我可打不过你这一身肌肉。”
“得了吧,我可打不过你这练家子。”刘旸被松天硕左一句右一句搞得云里雾里,只好小心翼翼地顺着他说。
“你都给我打出黑眼圈了。”
“还记着呐?心眼这么小啊。”刘旸把他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旸哥,有时候我真挺心疼你的,”刘旸还以为他要提什么往事,没想到他来一句:“没有我的时候你是怎么过的呢?”
“怎么过?就那么过的呗,”刘旸又被他逗笑了:“好啦,我都懂,你希望早些遇见我嘛,”
“不晚,什么时候都不晚,”松天硕低下头,用气音说:“能遇到你我就很幸运了。”
刘旸眨了眨眼睛:“天硕,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你说。”
“出去后,每年今天,你都来我坟前学猴子行不行?”
“啥??”
“就是那个gigigi,我想看那个。”
“那是猴子高兴时才会做的……”松天硕用很小的声音说,刘旸没听清,追问:“行不行啊?”
“你想看我现在就能学给你看啊。”松天硕说着就要站起来。
“那万一我以后想看了呢?”刘旸拽着他,没让他起来。
“我给你买一真猴儿,把它拴你跟前不就得了?”
“那不成虐待动物了吗?”
“虐待我就不算虐待了啊?”松天硕靠在刘旸身上捶了他一拳,二人笑成一团。
笑了半天,刘旸平复着呼吸,叹气道:“我们好像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是啊,就像又回到了创排间里。”松天硕也说。
“天硕,我快没力气了,我有点困了,你能再陪我睡一会儿吗?”刚才的笑把刘旸的力气几乎完全用光了,他隐约觉得自己被无法抵挡的倦意淹没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但他不想让松天硕那么直接地面对自己的死亡,怕他也撑不下来。
松天硕看着刘旸逐渐迷离的双眼,含着泪笑了,他点头:“好,旸哥,不过你等一下,我想和你干一杯。”
都这时候还要call back呢?刘旸艰难地笑了一下,放松了手臂。松天硕的手臂贴着他的慢慢往下滑,像是仔细地抚摸他手臂的每一寸。他缓缓站起来,看着刘旸一步步往后退。手掌相贴时,他轻轻握了一下刘旸的手,然后再没松开,直到连指尖也无法触碰到。他的眼尾红红的,冲刘旸露出一个不舍又眷恋的笑。
“松天硕!!!”刘旸撕心裂肺的呼号声终究没来得及阻挡住那下定决心的人的动作。就在刘旸对面,松天硕顺着墙软绵绵地滑到了地上,一行刺目的鲜血像烟花一样炸开在墙上,然后随着他的动作留下灿烂的余烟。他的头还倚着墙,身体却像一滩泥一样瘫在地上。刘旸连滚带爬地扑到松天硕身边,把他抱在怀里摇晃他,凄厉地呼唤他的名字,但是随着他的动作,松天硕的头顺着他的手臂直接仰了下去,折断扭曲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刘旸眼皮底下,鲜血顺着发丝淅淅沥沥地流下来,把棕黄的头发染成了诡异的颜色,然后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天硕、天硕,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他托着松天硕的头,像是试图把折断的颈椎接上似的。“骗子,你又骗我……”这个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都是假话,他怎么会不恨呢?他一边哭一边骂:“你凭什么这么吓唬我,凭什么把我当狗一样耍,我恨你、我恨你……”他抱着松天硕的力气越来越大,往常松天硕被他锁住勒在怀里后很快就会像活鱼一样左扭右扭,灵巧地从他的禁锢中钻出来,一个转身再扑上来和自己纠缠嬉闹。但现在,被他牢牢抱在怀中的人安详地闭着眼睛,神情平和,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唇边似乎还挂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意。
“救人!救人啊!谁来救救他!!”刘旸哭着冲四周大喊,但入眼的只有队友们的尸体,还有……不知何时打开的门,那扇他们趁着还有力气时怎么撬怎么掰都打不开的门。
刘旸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身子一软倒在了松天硕身上。他健身小有成效时,松天硕总在四下无人时闹着要埋他胸,他自然是不许,也不接受松天硕“咱俩互相,你先来埋埋我的”的提议。他以前只以为这人是劲瘦结实,都没发现这人的身板比自己薄这么多。
他抽泣着,把松天硕扶起来,让他靠着墙坐着,拽着他的手臂让他趴在自己背上,环住自己的腰,试图背着他站起来,可他哪里还有这个力气,稍微一动心脏就突突地猛跳,冷汗直接浸透衣服。他无措的目光投向了圆桌上不知从多久前就没人再碰的食物和水。他把松天硕放开,咬着牙爬了过去,抓起一瓶水直接大口灌下,把面包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觉得手脚稍微有了点力气,他就爬回了松天硕身边,摸了摸他已经冰冷的脸,温声道:“天硕,我们走,我带你离开这儿。”便再次将松天硕背在背上,使了好几次劲、直到关节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对面就是门,那道用九条人命才打开的门。门外是刺眼的白光,看不清外面有什么。
刘旸站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队友们的遗体,不舍得就这么走了,于是背着松天硕往回走。但是他还能带走什么呢?先路过的是王建华的尸体,他的眼镜是李治良给他的;然后是小力士二人,唇膏是张呈给雷淞然准备的,是属于他俩的;至于晔王,他俩连肉体都早已是彼此的了。更何况,还有窗外什么都没留下的思吉二人。
无论是遗体还是遗物,他都没法全部带走了。
不对,治良留下的那盒东西始终没人碰。刘旸站在原地,看看窗外的漆黑又看看门外的雪白,他沉默着走到王建华身边,把松天硕的遗体平放下来,然后把掉在王建华手边的枪捡起。他又走到房间角落,把松天硕那个装充电宝的酒袋拿起,从第一天开始它就被所有人遗忘了。他拿着袋子,把枪装进去,然后走到桌前,把李治良的那盒咖啡伴侣,以及剩下的所有水和面包都装进了袋子里。就像松天硕说的那样,他刘旸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
那么,门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是现实?还是另一个地狱?刘旸坚定地向着那片白光走过去,似乎听见了队友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吧!去吧!!再见!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