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的神智终于清醒过来了,他眨了眨酸痛的眼睛,想抬起手揉揉眼睛,却发现自己满手都是干涸的血。
哪儿来的血呢?这个疑问很快就被解答了。他怀里的雷淞然身子早就冷了,他和他的身上左一块右一块都是发黑的血液。和他身边那滩黑血相接的是一滩新血,他顺着血液看去,看见了大半个身子都埋在王继续胸膛里的李昕季晔。
他们在干嘛,我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呆滞的目光扫过雷淞然的尸身,双手握着他冰冷僵硬的手。
“冷不冷……”
“我不冷。”雷淞然从他怀里坐了起来:“你冷吗?你也不冷吧,我的血是暖的。”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些冷了,”张呈习惯性地开始和他唱反调:“我可能是生病了。”
“我知道。我早说过了,你生的是骨头软的病。”
“不是一回事,”张呈也笑了:“我可能真生病了。雷子,我不舒服,我怎么办呢?”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吗?”
“那不一样,”张呈摇头,伸手去摸他的嘴唇:“我摸不到你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不对,我很不对劲……”
“你应该吃点东西喝点水。”
“我只想要你……”
“……我知道,”雷淞然沉默了一下:“但你得吃点东西。”
“那是大家……换来的……”张呈把目光投向圆桌又迅速挪开。
“对了,你不是把唇膏留给我了吗?”张呈眼睛突然一亮,炯炯有神地看着雷淞然。
“咋?你要吃它啊?那玩意不能吃!”雷淞然无语。
“它不能吃,那这个呢?”张呈突然从雷淞然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分装盒,里面满满的是各种药片和药丸:“你有糖,怎么不告诉我?”
“糖?”雷淞然又瞪大了眼睛,但随即点了点头:“对,是糖。但是你不能吃。”
“凭什么?”张呈也瞪眼睛。
“因为我没把它留给你。”
“你那打火机也没留给我,不还是让我翻到了吗?”张呈带着几分得意地笑了。他打开药盒,用指尖捏出一片绿色的药片,问雷淞然:“这是苹果味儿的还是哈密瓜味儿的。”
“去你的,我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就自己尝……这个呢?牛奶的?还是香草?”
“上一边儿去吧,我偏不告诉你。”
……
“呈儿!呈儿!!”松天硕撕心裂肺的喊声把四士同堂的其他三士从昏睡中喊醒。刘旸赶忙爬起来,看见松天硕背对着他们跪坐在地上,张呈趴在松天硕身上,他的头从松天硕的肩膀上垂下来,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张呈!这是怎么了?!”他们仨惊叫着冲过去,看见张呈脸上又青又白,眼睛周围一圈变成了灰黑色,面容枯槁,口中全是白沫,边干呕边抽搐,很快,他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有了,顺着松天硕的胳膊滑到了他怀里。
“吐出来!你把药吐出来!!”松天硕哭喊着摇晃张呈。“药?什么药?他哪儿来的药?”王建华捕捉到了重点,喊出这些问题时面孔都要扭曲了。
弥留之际,张呈的意识终于清醒了,他咳嗽了几下要说话,松天硕忙用自己的短披风擦去他嘴角和口中的白沫。“是雷子的……”张呈一边抖一边说:“他没把药拿出来,恐怕就是怕有人饿急了……”
“你明明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吃啊?”刘旸抽噎着。王建华捡起药盒仔细打量,从药名和残渣能看出来,那就是些感冒药止泻药之类的常用药,还有一些维生素和钙片。这些东西的毒性都不大,换做常人是不会把自己吃死的,但对身心都受到了重创的张呈来说这就是最毒的毒药。
“呈儿,为什么?为什么啊……”松天硕徒劳地摇晃着张呈的身体。
“松导,昨天,按到枪栓的人其实是我……”张呈哭了,抽泣把他的话语变得更加断断续续:“他到最后还在护我的短……”
“那你更应该活下去啊!”王建华嘶声喊着。
“我知道,但我……我被他护惯了,我没他不行……”张呈抓着松天硕的衣袖:“松爸爸,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们都想让我活下去的……”
“别说了,别说了……”松天硕的泪水不仅落到了张呈身上,还落到了近在咫尺的雷淞然身上。
“雷、雷子……”张呈的身体再不能抵挡毒性的侵蚀,他一只手被松天硕拉着,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去够雷淞然的手,刘旸见状,三步并两步走到雷淞然身边,拉起他的胳膊,将他的手拽到了张呈手边。
“雷子、等等我……”张呈气绝前终于拉住了雷淞然的手:“陪我去、打篮球……”
“呈儿,呈儿!你醒醒……”松天硕摩挲着张呈的脸,哭得几乎瘫倒在他身上,刘旸叹息着走到松天硕身边,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李治良早已把王建华的脸按在了自己肩上,王建华则僵着身子,和他的男一号紧紧贴在一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刘旸晃了晃松天硕:“天硕,起来吧。”松天硕不动,刘旸又说:“我们去看看美吉,她还在外面呢……”
松天硕起身了,他俩路过王建华和李治良身边时,松天硕冲王建华伸出了手,于是四个人一起来到了露台上。
听到开窗的动静,朱美吉看向走进来的四个人,一句“我们能进去了吗?”在看到四个人红肿的眼圈和难看至极的脸色后被生生咽了回去。
“是谁……”她接过松天硕递过来的水和面包,问。
没人回答。
“还剩谁?”她换了个问法。
“还有……李昕……”李治良吞吞吐吐地小声道。
朱美吉没再追问,在四个人哀戚关切的目光中,喝了一口水,又咬了一口面包。
“美吉,”王建华蹲下:“还好这里不冷,你还是别进来,也别往里面看,有什么事就敲窗户,我们就在窗户边,准能听见的。”
“好的。”朱美吉听话地点了点头。
目送着四士同堂走回屋中,朱美吉关好窗户,再次看向了刘思维。几天过去,刘思维的遗体已经有些不太能看了。朱美吉对他说:“思维,你也看出来了吧?到了这种时候,大家还在想尽办法保护我,想让我活下来。以往,他们没有因为我这团队里唯一的女性而将我‘另眼相待’,但在生死关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把生机留给我,和这样好的人们一起拼搏过,真是三生有幸……”
刘思维自然是没有反应。朱美吉又说:“你知道的,我没法用性别来说服自己接受这么沉重的好意。还有,你不觉得吗?在现在这种情况下,活下来好像是更难的事情。万一即便到最后也离不开呢?万一离开后又是什么新的困境呢……”她沉默片刻:“即便能出去,也没有你、没有大家了……”
“唉,我真希望是一场噩梦啊……你先于我离开了这个世界,熟悉的人们陆续惨死,就连你留下的遗体、还有用性命换来的东西,也没法保存下来……这不是噩梦又是什么……”
“思维,你能不能告诉我,用比我多的那十年回答我,怎么样才能回到以前?怎么样才能回到我们俩在一起时的那段时光?哪怕穿越回我俩吵架、冷战的时候也行……”她将自己贴在刘思维肩膀上,像是在倾听他的回答。
“也罢,这次就让我来动脑子吧,你这老人家……”不知想到了什么,朱美吉带着点笑意直起了身子,一只手揣在口袋里攥着什么,另一只手敲了敲窗户,李治良的脸出现在窗户另一面。她把窗户推开,李治良瞬间挺直了身子,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华哥他们呢?”
“在一边清点物资。”
“哦……”
“怎么了?”
“治良,再给我掰一点面包好吗?”朱美吉说。
“好、好,我这就给你拿去。”李治良以为朱美吉终于又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带着喜悦连连点头,起身便走。
朱美吉关上了窗户。
“华哥,”李治良小跑着赶到圆桌边,三个人回头,看见他笑容满面:“太好了,美吉愿意吃东西了,快把面包……”
“啊!!!”刘旸突然发出一声短促又凄厉的尖叫,手臂猛然抬起向窗外指去。众人悚然回头,看见阳台外不知何时窜起的火光。他们冲过去,就这几秒的功夫,火焰已经变成了熊熊烈火,几乎照破黑暗的红光包裹着刘思维和朱美吉,朱美吉紧紧依偎在刘思维怀中,刘思维那颗早已失去力气的头颅贴着她的脸。原来是朱美吉在李治良离开后,用雷淞然的打火机点燃了自己和刘思维的衣服。当初王继续和李昕季晔把刘思维放下后,都忘记了打火机的事儿,被朱美吉拿走了。
屋里的四个人都呆住了,过了片刻,李治良突然大叫一声要打开窗户,松天硕和王建华赶紧拦住他。“治良你冷静,火这么大已经没用了!”王建华在他耳边喊着。李治良的叫喊声变成了痛苦的哭声:“我不知道她是这个意思……”
三个人把李治良强行按在地上,王建华像他拥抱自己时习惯做的那样把他的头按进怀里,松天硕和刘旸也围上来,四个人以李治良为中心,紧紧抱在一起。刘旸含着满眼的泪,最后一次回头看向了窗外的火光。在泪水的遮掩下,火光不再是鲜艳的红色。窗外那两人的生日是同一天,十人部落团队成立后,四士同堂牵头给他们俩举办了惊喜生日晚会,能抽出时间参加的人全来了。朱美吉和刘思维惊喜地抱在一起,他们被暖橙色的烛光和大家的祝福声笼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