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人部落同人·以万物为刍狗（四）

一直到晚上，圆桌上的水和食物还是没有人动。

到了该睡觉的时间，松天硕照例把头枕在了刘旸的身上，刘旸已经习惯了，顺手摸了把松天硕柔软的卷毛就闭上眼酝酿睡意。

其实这一晚还活着的众人都不太容易睡着。朱美吉整日待在刘思维的尸身旁一个字也不说，张呈抱着雷淞然枯坐在血泊里，谁跟他说话他都听不见，大家都担心他俩，都睁着半只眼睛，努力抵抗着源自生理的极度疲倦，就怕他俩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来。

“刘旸，”松天硕突然一骨碌爬起来：“你吃点东西去吧，你肚子一直在叽里咕噜乱叫吵死了。”

“你不会不枕着我啊？”

“你肚子叫声那么大，我枕不枕都听得到，”松天硕撇着嘴，走到桌边把刘旸剩下的半块面包和一瓶水拿了过来：“快吃。”

“天硕，这……”刘旸愣了，没伸手接。“大家都不吃东西不是办法，我们开个头吧。”松天硕用只有自己面前的三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刘旸便将东西接过，把面包掰了一半，不容拒绝地递给松天硕。松天硕笑着接过吃了，刘旸这才动嘴。那瓶水也被他俩一人一口分了。吃完喝完，松天硕再次躺回了刘旸肚子上，小声说：“旸哥，该闭上眼睛了。”毕竟大家都睡着时，饥渴但善良的人们才更容易说服自己去吃用队友的性命换来的食物。

一旁的王建华和李治良将松旸二人的动作尽收眼底，李治良也站了起来，把松天硕剩下的半块面包和一瓶水拿了过来，将面包掰成两半，其中一半直接送到了王建华嘴边。王建华麻木地接受了李治良的投喂，他手脚都重得抬不起来，连水都是李治良喂的。

“松天硕和刘旸是在替我分担……想办法让大家吃东西的人明明应该是我……”这样的念头像锁链一样缠绕着他的心。

有些昏昏欲睡的李昕季晔迷蒙中看见了四士同堂的一举一动，他眼看着面包被他们掰来掰去，突然觉得呼吸困难，就像他们掰的不是面包、不是队友的血肉，而是自己的肺叶——从中间连同心脏撕成均等的两份，然后掰成眼珠大小。

四士同堂今晚是靠在一起睡的，他们坐在李昕季晔的对面，李治良枕着王建华的腿，王建华和刘旸互相倚靠着，松天硕枕着刘旸的肚子。朱美吉躺在刘思维的身边，搂着他也睡着了。张呈还是一副呆滞麻木的神情，他陷入了解离状态，手上抱着雷淞然，两只无神的眼睛瞪得老大。

“哥们儿，”王继续拉住了李昕季晔的手，他往圆桌那边努了努嘴：“不吃点吗？大家都睡得很熟，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天塌下来他们也听不见。”

李昕季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觉得它们都是活的，是不是？”王继续的声音中带着点笑意。

李昕季晔的脸色变了。王继续像没看见一样接着说：“我也知道它们是活的。是肉、是血。这没什么，你不用觉得奇怪，它们和我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李昕季晔机械地重复着。

“就是一样的，”王继续又说：“你吃的时候没吃出来吗？你之前又不是没吃过面包。”

李昕季晔混沌的思维已经变成了王继续手里的风筝线，只能跟着王继续走，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习惯于在无措时依赖这个搭档很久了。他试图将那根风筝线往回捋，但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脑袋越来越疼，疼得他蜷起身子，头贴在膝盖骨上。

“想不出来吗？还有一个办法。”李昕季晔闻言抬头，王继续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手里握着一个被李昕季晔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这啥呀？”李昕季晔呆呆地问。

王继续笑了一声，注视着李昕季晔，突然把那东西对准了自己的肚子，一声闷响之后，王继续的身体猛然弹动一下，口鼻中开始不断地涌出鲜血。

原来被自己衣服裹着的是那把枪啊。李昕季晔蹲坐着看着濒死的搭档，恍然大悟。

“李昕，我的好哥们儿，尝尝吗？”王继续放下枪，从弹洞里抠出一块血肉，直接塞进了李昕季晔的嘴里：“是不是和那面包一个味道？还是鸡爪味儿？还是榴莲味儿？我还没消化完……”

嘴里是血腥气，眼前是满目的鲜红。李昕季晔满身冷汗，上下排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看见王继续哆嗦着解开了自己的衣服，露出白皙的、满是眼花缭乱的花纹的身体。

“吃吧，我的哥们儿，我的……”王继续又咳了一口血：“我说过了，都是一样的。你就吃吧，直到……”

他说不下去了，脱力地摇了摇头，艰难抬手遮住了李昕季晔的眼睛：“你一定吃得下的。就把这当成一场噩梦吧，再见到我、听到我的声音时，就什么都好了……”他用最后的力气，一只手把李昕季晔的脑袋按在自己的伤口处，另一只手举起枪，对准了太阳穴，扣动了扳机。枪响的同时，李昕季晔也清楚地听见，自己脑海中那根风筝线啪的一声断开了。

李昕季晔只觉得自己被一团温热的气息整个包裹着，好熟悉的温暖啊，以前怎么没意识到这是只有王继续才能带给自己的感觉呢？和王继续第一次约饭的那个晚上好像就是温暖的一天，灰白的天上挂着鲜艳的火烧云，点点星子藏在火烧云的后面。王继续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咕嘟咕嘟的气泡也被火烧云染成了红色，他们不停地干杯，浓烈的液体接连不断地灌入喉咙。这种感觉真好啊，真是理所当然地令人满足！王继续把烤好的肉夹给他，他不客气地吃着王继续递过来的肉。“多吃点，随便吃，有的是！”王继续反复说着。他们把所有肉类都点了一遍，肥肠、腰子、百叶、心管……烤盘上发出油脂被烤干时吱吱扭扭的声音，王继续的说笑声被咽啤酒、大快朵颐的声音替代。李昕季晔看着王继续笑了，王继续点得太多了，烤得发红的鸡腿、烤焦的鸡翅，李昕季晔张嘴去啃，王继续只是眯着眼睛，微笑着看着他……

朱美吉从昏睡中苏醒，一只颤抖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松天硕颤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美吉，别睁眼，先别看……”不待她发出疑问，鼻子先一步接收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松天硕蒙着她的眼睛，把她带到了露台上，对她说：“美吉，你就待在这里，千万别进来。我们要处理一点事情，马上就出来陪你。”朱美吉顺从地点了点头，只说：“我要刘思维……”松天硕立刻答应：“我把他带来，你在这儿等着啊，就在这儿等着。”

屋里，已经死去多时的王继续靠在墙上，头颅边的墙上全是飞溅的血滴和脑浆，上半张脸被黑红的血覆盖得连眉眼都看不见了。李昕季晔趴在王继续身上，他从王继续的胸膛里抬起头，下半张脸和脖子上都是血，嘴边还挂着血淋淋的肉丝。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像个不太灵活的机器一样，转动着脑袋扫视着离自己不远不近的队友们。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在吃的东西，像突然想到什么一样，猛地从狰狞的裂口里拽出一块来，向他们递过去——他显然已经疯了。

刘旸再也忍不住，挂在松天硕胳膊上干呕起来。松天硕把脸埋在刘旸背上，手指紧紧捏着他的衣角。惊骇到无以复加的王建华只觉得眼前发白，他和李治良互相扶着，借着对方的力，好不容易才没让自己倒下去。张呈不知何时站在了圆桌前，喃喃道：“又有吃的了……”

王建华突然脱力地跪了下来，深深弯着腰，像一把扭曲的破弓，他被在自己身边逝去的队员们的性命压垮了，单用“愧疚”“悔恨”这种词已经无法描写王建华的情绪。李治良沉默地看着倒下的王导，突然一把把王建华拽起，大手用力扼住了他的脖子。

“李、李”松旸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直直伸着僵硬的手臂。被李治良抓在手里的王建华本能地挣扎起来，他不解地看着李治良，迷茫又心痛的泪水从眼中滚滚而下。

“王导，队长，现在清醒点了吗？你想被这样对待是吗？”李治良一松手，王建华重重地摔在地上，颤抖着咳喘着。李治良俯视着王建华：“你觉得队友们的死都是你的错，你应该负责应该赔命，但又想再想想，想着万一有办法大家一起逃出去呢。王建华，你一直在纠结，你的心里满是各种矛盾，但你要知道，你的才华、领导能力，在生理和命运面前没有任何用处，在这种情况下做出什么事都是正常的。没有队长或者队员、没有年轻或是年长，你和我们是一样的。”他顿了顿，又说：“刚才你已经切实体验到了在生死关头的感觉，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平静地活着，能走到哪步算哪步，而不是被自己心魔先杀死。”

“华哥，”松天硕鸣咽着：“你做的够多了，你的压力太大了，这里不是创排间，不需要你再为我们付出，也没有需要你拍板定案的事情了。我们不仅是队友更是朋友，朋友不就是要互相付出的吗？别再难为自己了⋯”

“华哥，你还有治良，还有我们……”刘旸含着泪。

“建华，”李治良半跪在他面前，摸着他脖子上自己留下的指印：“像我心疼你一样心疼自己吧。我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所以，请相信我有能力接受你的一切。”

王建华迟钝地抬起眼，撞上李治良温柔又坚定的目光，他扑了上去，紧紧抱着李治良，终于哭出了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