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华站在桌前,桌上是几块掰掉了一半的面包,是松天硕、刘旸、李昕季晔留下的。他们不是不饿,是在清楚自己还能坚持的基础上,留下了部分口粮以备不时之需。他端详着手里的水瓶,心中被愧疚填得没留下一丝缝隙。作为这个十人团队的队长,他到现在都没能为大家做些什么。四士同堂这个队长团的其他三人都为整个大团留下了食物,刘思维甚至献出了生命,而自己呢……
“华哥,在看什么?”李治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王建华身边,也看向了他手中的水瓶,说:“是啊,水太少了,两口就没了。”他看向后面,靠墙角的地方整齐地摆着七只空瓶子。好不容易有了水,干渴到了极限的人们在身体的驱使下不假思索地把手中的水全喝了。但瓶子实在太小了,不大的两口就把水全部喝掉了,这么点水除了一点心理安慰之外,顶多只能再给他们续上几个小时的寿命,完全不够将身体机能重新运转起来的。
“治良,我记得有办法取水和做饮用水的吧?”
“对,但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啊……”
“什么都做不到……”王建华喉咙堵得厉害,明明刚喝完水不久。
空水瓶是松天硕收拾的,此时他走到了刘旸面前,煞有介事地对眼前坐在地上的人说:“旸哥,这个时间段儿你该锻炼了吧?”
“啊?锻炼?”刘旸吐槽:“现在这情况还锻什么炼啊?”
“是啊,没有设备。”松天硕抓了抓头发,突然躺在刘旸面前,整个人贴在地上,扁扁的一片:“那么你来举我吧,我怎么说也有一百多斤呢。我会绷着身子的,举我和举杠铃不会有很大区别。”
刘旸瞪大了眼睛,然后哭笑不得地捋了一把头发,看看眼前笑嘻嘻的松天硕,又看看不远处一脸看热闹的晔王和小力士四人,伸腿轻轻踹了松天硕一下:“别折腾了,才缓过来多久啊,省着点力气吧。”
“你不动是吧?”松天硕突然一骨碌翻身爬起,刘旸吃惊地看着一片人眨眼间变成一条,还没反应过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在围观四人的惊呼声中,松天硕把刘旸背在了背上。
“松天硕!m纯暗算啊?赶紧放我下来!”
“不放!你不动还不让我动啊?”松天硕甚至原地跳了跳,嘻嘻哈哈地。
“不放下我踹了啊!”话是这么说,刘旸哪里舍得踹松天硕带伤的腰,只是使劲往下坠。松天硕哎呦哎呦地笑着叫嚷,好好地把刘旸放了下来。
所有人都坐下后,张呈再次把唇膏掏了出来:“喝到了水,总该涂了吧?”雷淞然不接:“这才多少水,哪里够用……”他一转头,先看到的是又开始闹腾的晔王二人。看上去像是王继续在缠着李昕季晔,他想像刚才松天硕背刘旸那样把李昕季晔背起来,但李昕季晔不肯配合一直在推拒抵挡,王继续锲而不舍地百般纠缠。
离众人最远的窗边也有两个人,只不过一生一死。李昕季晔趁朱美吉刚醒过来意识不太清醒时给她再次喂了水,所以朱美吉拖着身子走到了刘思维身边——他们最终还是没能力将刘思维放下来——蜷在刘思维怀里待了会儿,又直起身子,托起刘思维的脸颊。昨天还有些紫涨的脸颊已经完全变成了死白色,嘴唇上的血色也早已褪去。失去支撑的头颅轻轻歪着贴在朱美吉手掌。泪眼朦胧中,她看见刘思维好像睁开了眼睛,用脸颊蹭着她的掌心。以前每次她摸他的脸颊时他都会这样做。
“渴吗……”朱美吉的拇指轻轻摸上刘思维干裂的嘴唇,然后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
“我口中和唇上还有一些,喝吧……”刘思维闭着眼睛和爱人吻在一起。
原本有些喧闹的屋子里早就静下来了,稍微有些活跃的气氛变成了掺着悲痛的死寂。大家短暂的遗忘无论从生理还是情感上都是可被原谅的,但有没有在怪自己、恨自己,只有他们每个人自己心里清楚。
一吻毕,朱美吉再次缩回了刘思维怀里,她拉着刘思维的手让他环抱住自己。李昕季晔含着泪看着这一幕,想走过去,身子刚一动就被王继续拉住了。王继续神情肃穆地看着他,坚决地摇了摇头。
李治良突然打破了沉默:“愿意动的人,趁着状态还好,来开个会吧。”他顿了顿,又说:“华哥说的。”
众人有些呆滞地再次在圆桌边站成一圈,除了朱美吉。他们彼此看看,每个人的眼睛都红红的。
又过了片刻王建华才抬起头,像是有些惊讶大家怎么突然凑过来。李治良提醒道:“华哥,接下来怎么办?”王建华这才反应过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虽然大家喝了水,但水太少了,我们恐怕都撑不了多久。也许明天……”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治良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插话:“这盒咖啡伴侣就是给大家的,谁要是真撑不住了就赶快来喝,真别……”
“但是你这个更少。”张呈把咖啡伴侣捏起来看了看,雷淞然赶紧拽他的衣袖,正想说些什么打圆场,张呈拿起手枪的动作把他的话堵在了肚子里,身体先脑筋一步扭住了张呈的胳膊。
其他人也吓坏了,好一阵骚动,但没人敢近前,怕张呈真的做出什么来。只有雷淞然,他的眼睛瞪到了有史以来最大,嘴上骂着张呈,整个人都在用力。
“张呈你他妈疯了?你赶紧把枪给我tm放下!!”
“雷子,雷子你听我说,你们都听我说,”张呈跟雷淞然一对比简直太淡定了:“纸条上说的是真的,有人死了真的会给我们吃的和水……”
“我们现在都还好好的!我们刚吃完喝完啊!”松天硕急得破了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脱水是很漫长的,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处于失去意识或者幻觉之中,那时就连自杀都做不到了,”真亏张呈一边和雷淞然拉扯还能有条理地叙说自己的观点:“而且第一条规则是真的第二条大概率就也是,如果谁都不做点什么最后只会一个人也活不下来!”
“你先把枪放下,我们会还没开完。”王建华整个人都发着抖,目光往松天硕的方向瞟,松天硕秒懂了他的意思,是让他找机会按到张呈夺下手枪。
一向平淡的雷淞然炸成这样,张呈也有些应付不来。小力士成了相扑力士,两个高个子纠缠着,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插不上手,松天硕轻轻地往互相推搡着慢慢离大家越来越远的二人身边挪动脚步,眼睛仔细地盯着他们的动作,专等找到合适的时间突袭。
正六神无主着,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如同平地乍起惊雷,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大大的激灵,他们看见雷淞然松开了张呈,晃悠着往后退了两步,一块刺眼的鲜红从他后背中心向四周蔓延,眨眼间就把白色的衬衫染成了渗人的暗红色。
张呈的脸早就惨白如纸,嘴巴张成了O型,他喉咙中挤出一声气音,扔下枪,在雷淞然倒地之前将他接在了怀里。
“雷子!”众人一拥而上聚在小力士二人身边。雷淞然疼得紧闭着眼,眉头一跳一跳,他吃力地睁开眼,刚张嘴要说话,一大口血先从他口中落到地上。
“走、走火了……”雷淞然躺在张呈腿上咳喘着:“是我我以为枪栓着,没留意,把自己打着了,咳……”他的肺被打伤了,空气混着血顺着弹洞灌进肺里,被呛得一直在咳嗽,下半张脸上都是血沫。
“不要、不要……”张呈慌乱地伸手去按伤口试图止血,但哪里止得住,眼泪一颗紧接着一颗往下落。
“都是我的错……”松天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捶着地面悔恨交加:“我应该直接冲上去的……”
“松导,这只能怪我自己不小心……”雷淞然把新涌上来的血沫吐干净,看向张呈,伸手去给他擦泪,却把自己的血蹭到了他的脸上。雷淞然注视着张呈,缓慢但清晰地说:“那支唇膏归你了,替我把它用完……”
“不、不……”张呈摇着头痛哭:“我不准!你不准丢下我!你都陪了我九年了,怎么能突然让我一个人!你让我怎么办呢?你怎么能这么狠呢?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雷淞然却笑了,他的目光已经涣散了,代替逐渐变得冰冷的手臂柔柔地把张呈整个包裹住:“什么丢不丢下的,我看你才、才是……丢人……”话音未落,雷淞然的手就从张呈脸上划了下去,在他脸上留下最后的微弱的痕迹,然后身子骤然放松,闭上了眼睛,再也不动了。
短暂的沉默后,哭声终于爆发出来。张呈拍着雷淞然的脸,死死瞪着眼睛,嘴唇一直在颤抖,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人在痛苦到了极致时竟真是落不下半滴眼泪。雷淞然的血一半沾了张呈一身,一半淌到地上,形成一大滩血泊,像囚笼一样将二人固定在原地。
空旷的屋子里连一张床单都没有,雷淞然的尸体只能停放在张呈怀里。松天硕挪过来蹲在张呈身边,一只手揉着早已红肿的眼睛,说:“呈儿,今天无论如何别睡觉,知道吗?”张呈自然给不出任何回复,于是松天硕说完便起身离开,将空间尽可能留给他们二人。他一转身看见三个队友又站到了圆桌前,他走过去一看,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八人份的水和面包。
李昕季晔走到了朱美吉身边,王继续见状也跟着走了过去。李昕季晔的目光和朱美吉的对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再次尝试解开挂着刘思维的鞋带。他和王继续忙了半天还是徒劳无功,最终精疲力尽地坐在了朱美吉身边。
“用这个试试吧?”一只沾满鲜血的手递过来一个打火机,是张呈。三个人诧异地看着他,朱美吉看他的目光里更是充满了同病相怜的哀伤。张呈脸上没什么表情,血色也没恢复,他举着打火机,静静地等着三个队友给出反应。
“这、这哪儿来的……”王继续结结巴巴地问。
“从他内衬兜里摸出来的。想必是为了抽烟偷藏的,结果自己也忘记了。”
王继续没再说什么,接过打火机说了声谢了,便将其点着,小心地去烧鞋带。很快,鞋带被烧得焦黑然后断裂,刘思维早已僵硬的尸身重重地倒在朱美吉膝上。
四士同堂早将张呈出人意料的反应看在眼里,见张呈将打火机交给别人,忙过来将他揽着走到一边。
朱美吉和李昕季晔忙着将刘思维放平,王继续则偷偷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想放一放屋子里的血腥气。
把刘思维放平后,李昕季晔看着始终拉着刘思维的手的朱美吉,想说些安慰的话,但她现在显然是听不进去的,他只能长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一抬头,看见王继续站在露台上,手臂搭在护栏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哥们儿,干啥呢?”李昕季晔也站在了露台上。
“李昕,你说,咱们眼前这片黑暗到底是个啥呢?”
“要是咱们能弄清楚,想必也离逃出去不远了。”李昕季晔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全对,”王继续又说:“那咱们从屋里那个门出去之后,真就能逃出去了吗?”
“那就不对,”李昕季晔说:“一来咱们不知道这是在哪,就没法谈逃跑的事儿;二来规则上说只能活一个,所以也就没有‘咱们‘。”
王继续听罢,眯着眼睛嘿嘿地笑了,指了指李昕季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又说:“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房间有可能是活的?”
“活的?”李昕季晔吓了一跳。
“是啊,房子是活的,咱们吃的面包喝的水也是活的。”
李昕季晔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又想起那块在自己手里蠕动的、刘思维的命换来的面包。那块面包像一块在他手中搏动的心脏,他把它嚼成糊糊吃到肚子里,它也能在他的肠胃里组成一块全新的、满是血液的腥臭味的食物。自打吃下那块面包,他就一直觉得它在自己肚子里乱窜,时不时就想吐,现在他听着王继续说的这番话,那种想吐的感觉又来了,他趴在护栏上剧烈地干呕着。王继续没有帮他顺气,只是垂着眼、带着几分冷漠地看着狼狈的搭档,没人注意到一点泪花悄悄聚在了他的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