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每个人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并不惊人地统一,都是来到圆桌边看一眼然后失望地离开,桌子上并没有像大家希望的那样刷新出食物和水,手机也没有争气地恢复信号。
饥渴在意识恢复清醒后变本加厉地袭来,像是他们昨夜一夜好眠的代价。昨天大家还能保持着一种放松的状态是因为多少还有点不信邪,但现在,饥渴和失落把他们的眉头都皱紧了。
王建华仔细地看了所有人一遍,他们老四位的状态都还不错,松天硕醒来后甚至还打开落地窗试图通风,可是他始终感受不到一点风或阳光,只有和昨天一样的漆黑,他扶着窗框摇了摇头,把窗户关上,划好,然后耷拉着脑袋慢吞吞地走回来。李治良的喉咙似乎有些不舒服,那挠脖子的手不知道被他按下去多少次了。刘旸乍一看和昨天没什么变化,或许他还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吧。
张呈把唇膏从圆桌上拿回递给雷淞然,雷淞然轻轻推了他伸过来的手一下,吐槽道:“没有水嘴唇只会越来越糟,涂也没有用。”张呈闻言还真把手缩回去了,然后在雷淞然面前蹲下来,故作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那我的口水给你解渴好吗?”然后不出所料被气笑了的雷淞然推翻在地,像一只被人扒拉着露出要害却还在笑的金毛或者拉布拉多。
众人见状都笑了,刘思维正笑着,突然听到身边两声干咳,是朱美吉发出的,因为干渴,她的嗓子也不舒服。他的手抚上朱美吉的脊背,朱美吉微笑着摇了摇头,但刘思维的目光落到她起皮的嘴唇上后眉头就再没松开。
或许是因为到这里前吃了些东西,李昕季晔和王继续的状态是最好的。王建华听见他俩在小声讨论什么,仔细一听差点当场喷了——他们在讨论头发和死皮能不能吃来续命……
时间很快来到下午,干渴和饥饿像两条盘踞在身体里的魔鬼,一个从喉咙出发,一个从胃出发,同时进攻人的身心极限。饥饿尚且能忍受,他们这些长期作息不规律的人多少都是耐饿的,唯独口渴,这是全人类的大敌,没有水这唯一的致胜法宝,他们就无计可施。这些人看上去已经被打倒了,他们又三三两两的坐了下来,一动不动,不知是清醒着还是昏沉着,房间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是氛围变得比昨天沉重了不少。
刘思维正在发愣,突然胳膊上一沉,是朱美吉靠倒在了他的身上,他忙将朱美吉扶起,似乎还听到了一个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轻轻的一声惊呼。在刘思维的呼唤声中,朱美吉用力闭了闭眼然后使劲睁开,带着血丝的双眼用惊讶的目光看着不知什么时候齐齐围在自己身边、满脸关切和担忧的队友们。“我、我有点累,头晕……”朱美吉艰难地翕动嘴唇,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刘思维心疼得抿紧了嘴唇,轻柔但坚定地把朱美吉按进自己怀里。还是昨晚那个姿势,但朱美吉躺下后便挪动着缓慢地将身体蜷缩起来,手臂环抱着自己。身体缺乏能量,所以会觉得冷。松天硕将自己的短披风盖在了朱美吉身上,但那披风本来就只是装饰,为了显出飘逸之感只是薄薄一层。这时,又一件衣服递了过来,是李昕季晔。他没有把自己的长袖外套直接披在朱美吉身上,而是递向刘思维,甚至微微偏着头,像是不太好意思看向眼前的二人。刘思维接过外套仔细地裹在朱美吉身上,对李昕季晔感激地点点头。李昕季晔草草回了个点头便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被王继续拉住,两人一起去了阳台。
一直到傍晚,朱美吉还是没有醒来,只有呼吸和心跳还有时不时的轻微动作说明她还活着。屋子里开始有了叹气声,不过也许不是叹气声,可能只是谁因为不适而发出的喘息声。
——那不是都不怎么样吗?张呈也跟着叹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雷淞然,他的搭档两眼无神、嘴巴半张,看上去像是突然傻了。若是以往被张呈这么盯着看雷淞然早就一掌推过去了,但他始终只是保持那么一个动作坐着,不知是没注意到张呈的目光还是单纯不想动。
刘思维不错眼珠地看了朱美吉不知多久,他终于抬起头时,和昨晚一样,其他人又都睡着了,若不是他们的神情都不甚平静,刘思维还以为回到了昨天呢。朱美吉躺在他的腿上,和昨天、今天白天、甚至在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过往和现实在刘思维有些迷糊的眼前交织切换。怀中的美吉眼睛紧紧闭着、连睡熟时也一直皱着眉,干裂的嘴唇张着,似乎上下一碰就会迸发出剧痛,她整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缩在自己怀里。
“她潜意识里想让我保护她!”刘思维眼前一亮,但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我拿什么保护她呢……”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圆桌的方向瞟去,那上面放着一盒咖啡伴侣。四士同堂里的三个把李治良保护得太好了,让他太过相信别人又对危险极其迟钝。刘思维的双眼瞪得越来越大,皲裂的双唇咧开露出喜悦的笑容。只要把它拿过来、扯开盖子、把里面的小甜水一滴也不浪费地倒进美吉嘴里,她就又能向以往一样活蹦乱跳了。
而且,最后一点食物给了十个人里唯一的、如今状况最差的女生,没有人会说什么,就连李治良本人也不会好意思说什么的。活泼的、在舞台上熠熠生辉的美吉……他紧紧盯着圆桌,在他眼中,那桌子变成了舞台,朱美吉和他们一起谢幕,她的手和自己的紧紧拉在一起。她、他们的身边环绕着欢笑声,他快活地笑着,听着美吉与队友们交谈时的欢声笑语……
队友们……这三个字仿佛化成了一桶冰水将刘思维从幻觉中惊醒。美吉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和支持,以及自己和美吉走到一起,都少不了队友们的帮助和支持,可以说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思念成吉。吃的东西只有那么一点,把它给了美吉就相当于是夺了其他人的生机。刘思维垂下头重重叹了口气,一滴泪水不知是出于羞愧还是悲哀,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落在朱美吉的脸颊上。刘思维一怔,忙将那滴泪小心地沾起,涂在了朱美吉完全失去血色的、摸上去有些喇手的唇上。
水,哪里还有更多的水呢?自己本身也处于脱水状态,连泪水也没法再流出来了。长期以来的团队合作留下的习惯使他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人,可是他们都因为不同程度的脱水而昏睡着,没法像往常一样陪他讨论商量。刘思维甚至不用再转着脑袋环视了,因为他们都选择在远离窗户的另一端休息,都想离窗外那未知的黑暗远一些。
他们还能醒过来吗?会不会有人再也叫不醒?刘思维不寒而栗,他清楚地知道那天不会太远,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后天。
不、还有一个办法!果真还有一个办法!怎么只惦记着看那盒咖啡伴侣、把它给忘记了呢?那张纸上明确说了用性命就能换到物资,这不就是一个办法吗?他把朱美吉小心地放在地上,扶着墙站起来,吃力地挪到圆桌前,又看了一遍写着规则的纸,然后拿起了枪……
可是不行!他几乎停机的大脑还来得及提醒他美吉是怕血的,于是他放下了手枪,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窗前。唉,要是有月光该多好啊。和美吉第一次约会那天的夜晚就有着很美的月亮。他们走在月光里,美吉顺手从花坛里揪了一片又长又细的草叶,边说话边信手折起来,一点一点、绕过去再拉紧,一颗翠绿的幸运星出现在她手里,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夸赞一句,那星星就散了架,变回了破破烂烂的草叶。他们大笑起来,笑得手舞足蹈、前仰后合,直到声嘶力竭、精疲力尽地坐倒在花坛边上,含笑喘息着,直到平静下来。
众人是被一阵不像人声的嘶喊惊醒的。王建华来不及摸眼镜就眯着眼睛循声看去,先注意到的是王继续和李昕季晔,他们直挺挺地呆立着,像是被什么定在了原地。他手脚并用地跑过去,被眼前的景象惊骇得一个急刹车,差点被倒吸上来的冷气呛死。
刘思维把自己挂在了窗户上,用的是他自己的运动鞋的鞋带,两根连成了一根,绷得死紧,一头被窗户死死夹着,另一头缠在他的脖子上。他的头垂在胸前,半跪着,膝盖没有着地,只有小腿贴着地面。他太高了,双脚没法离地,又怕身体的本能反应导致求死不能顺利,便用了这种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的姿势。
而那声嘶喊无疑是朱美吉发出来的,此刻她正一边狂喊着刘思维的名字,一边近乎癫狂地去解勒着他的鞋带,她的指尖已经鲜血淋漓,血液渗进绳子里向下蔓延,很快就将缠在刘思维脖子上的那一圈染上了红色,和紫红的皮肉融为一体。李昕季晔扑上去强行拉开了朱美吉,朱美吉奋力挣扎踢打着,发出绝望凄惨的嘶喊,王继续也冲了过来,和李昕季晔一起把朱美吉强行拖到另一旁。
其余几人都没从巨大的惊愕和悲痛中缓过神来,张呈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雷淞然咬着嘴唇泣不成声,松天硕哭倒在刘旸肩上,刘旸死灰一般的脸上满是大颗的泪水,李治良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弓着身子抖如筛糠。
王建华定了定时,走上前去试图将鞋带解开,过了好久,他满头大汗地直起身子,看向情绪稍有平静的队友们:“谁有刀?指甲刀也行?”
没人有。王建华再一次束手无策了,他只能看着,看着自己的队员、自己的战友、自己的同道扭曲着蜷成一团的尸身,甚至连给他摆个体面点的姿势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在一间屋子里,没人敢去想为什么一整晚都没人听到任何动静。是刘思维怕惊醒大家连身体本能都忍住了?还是大家昏睡得实在太死了……或许是上天怜惜,让他没怎么痛苦就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你、你们……那个……”王继续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他小心翼翼地,用目光和肢体语言暗示他们往圆桌那边看。众人看到那上面多出了一些东西,走过去一看,是几块拳头大小的面包和几瓶水。
“九块面包,八瓶水,哦,那一瓶是美吉的……”往王继续指的方向一看,李昕季晔扶着因体力不支和无法承受的悲痛而昏死过去的朱美吉,正一点一点地喂她喝水。李昕季晔把朱美吉放下,拧好瓶盖,才注意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这边,他有点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带着几分语无伦次:“那什么……我也知道这样喂容易呛着她,但是她渴太久了……”
王继续一言不发地帮着李昕季晔让朱美吉躺好,然后揽着搭档的肩膀走开了。王建华走过来,将一块面包和一瓶水递给李昕季晔,李昕季晔有些呆住了,他张着手,眼珠转动看向队友们。他们手里都拿着一块面包和一瓶水,都看着他,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他又看向王继续,正好看见王继续将面包往嘴里送去,还清楚地从王继续的嘴里看到了他雪白的牙齿和深红的舌头。
李昕季晔的脑子里嗡地一响,这不对、这不对!全错、全错啊!他只觉得哪儿哪儿都充满着怪异,一瞬间连不对的是自己还是其他人都分不清了。眼前的每个人都以统一的姿势、统一的表情——甚至统一的脸——拿着面包和水平看着自己。
王继续将自己那块面包叼在嘴里,替搭档把东西接了过来。李昕季晔隐约听到王建华还是王继续的声音,好像是说活下去、别让思维的牺牲白费什么的。
李昕季晔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看着看着,那件干巴巴的食品好像动了起来。他忙喝了一大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他木然地看着不再动弹的面包,却突然想到:美吉醒来之后,也要吃刘思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