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以为我很好骗吗
——江璜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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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晓光漫过楚隆宫的琉璃瓦,把檐角那几片残雪融成细珠,坠在青灰瓦当边缘迟迟不肯落。暖融融的日光像揉碎的金箔,铺满殿内的紫檀木桌,连案上那盏隔夜的清茶,都漾着层浅浅的暖意。宫人们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唯有廊下新抽芽的柳枝,被风拂得轻轻晃,连带着空气里都浸着股静悄悄的软
忽的,宫门外传来阵急促却不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和。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小禄子掀着朱红宫帘进来,明黄色的圣旨斜托在小臂上,连平日里带笑的脸都凝着几分郑重。他走到千机面前,先躬身行了礼,才展开圣旨
千机看到明晃晃的圣旨,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急急忙忙从茶案上下来,“扑腾”一下跪在小禄子面前
露妃听到皇上的圣旨来了,也不敢怠慢,赶忙在宫女的搀扶下与千机一并跪下
清亮的嗓音在殿内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命千机为江南漕运总监,即刻整束行装,三日后启程赴任,督管江南漕运诸事,钦此。”
听到此消息,千机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袖角的云纹都皱成一团。方才还暖得沁人的日光,此刻落在脸上竟像淬了冰,他盯着小禄子手中明黄的圣旨,眼底翻涌的怒意在睫羽下藏了又藏——江南漕运看似是肥差,实则是皇帝借漕运积弊敲打他,这哪里是委任,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他喉间发紧,却没让半分情绪泄在面上,只缓缓躬身接旨,声音压得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臣,领旨谢恩。”可待小禄子转身离去,殿门“吱呀”合上的瞬间,他将圣旨重重按在紫檀桌上,指腹几乎要嵌进纸里,心头那股怒意仍烧得发疼
露妃听到此消息也是非常的惊讶,她小心翼翼地看向千机,缓缓出声
“干爹,我们需要叫公主过来吗”
“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千机看向一旁的小厮,传唤了胡瑶公主
……
宫檐垂落的铜铃凝着晨露,连风都似怕惊扰了这满殿沉檀,只敢贴着金砖地轻轻溜过。廊柱上描金的云纹在微光里静立,殿宇深处的藻井像困着一汪无声的星河,将所有声响都吸进了雕梁画栋的缝隙里
直到那道身影匆匆掠过。皂色靴底踏过金砖时,叩出的声响突然刺破寂静——先是急促的“嗒”,接着连成一串轻脆的“嗒嗒”,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惊得檐角铜铃颤了颤,却又很快被殿宇的空旷吞了回去,只余下那道身影在寂静里愈发清晰的急行轨迹
“三殿下”殿门旁边的宫女行礼
“去把之前照顾母妃的婢女找来,我有事问她”
“是”
江璜瑞快步走进祥瑞宫的账房,若是母妃此前身体不好,肯定是没有任何补品账单输出的,若是能找到账单,就能证明母妃在剩下他之前身体如何了
他不相信父皇会害了母妃,母妃之前多么爱慕父皇啊
……
金砖地的余响还未散尽,一抹浅碧色身影已匆匆绕过雕花廊柱。小翠垂着的发髻沾了些晨露,青布裙摆还带着急行的褶皱,她未及拂去额角细汗,便在江璜瑞面前屈膝跪下,声音因赶路而微喘,却仍压着轻颤:“奴婢小翠,参见三殿下。”
殿内沉檀依旧,她垂首时,发间银簪折射的微光落在金砖上,成了这满殿寂静里唯一晃动的细碎光点
小翠是此前照顾悦妃的贴身婢女,在悦妃去世后承担起照顾江璜瑞的活,只是后来江璜瑞被养在皇后身下,小翠自然也到皇后娘娘那里去当差了
“小翠,本皇子问你,母妃在此前可有什么疾病”
江璜瑞看着小翠,眼中是说不清楚的情绪
“并无,娘娘身体虽然不是很好,但也并无任何疾病”说到这,小翠却忍不住哭了出来
“可是娘娘最后却……”
江璜瑞看着小翠,他的情绪更加复杂
“母妃为何会去父皇寝宫,你最好如实回答”
小翠也没想到江璜瑞会问到这个,心虚地答道
“自然是殿下出生,娘娘高兴,想带给皇上看看,毕竟……”
“你说谎!!!”江璜瑞打断小翠,眼神暴怒
“宫中诞子父皇不会不知晓,肯定是母妃知道了什么,才会抱着我去了父皇的寝宫”
沉檀香气似被无形的怒意凝住,江璜瑞鹅黄色袍角扫过金砖,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那不是寻常的行走,是碾过寂静的压迫,靴底叩地的声响比先前小翠的急行更重,一下下撞在殿宇空旷里,震得檐角残露都簌簌往下掉
他走到小翠身前停下,鹅黄色衣摆垂落,恰好罩住她跪伏的影子,周身散出的冷意让空气都似结了霜,连她额角未干的汗意,都仿佛在这瞬间冻住了
“还不说实话!!!”
“奴婢…奴婢所说句句属实……”小翠被吓到了,作为从小就在江璜瑞身边照顾的婢女,年岁也大了,从来都是被江璜瑞敬重的,可今日却如此暴怒,她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我敬你是母妃的婢女,对你毕恭毕敬,你就这样对我!!!”江璜瑞有些崩溃,他失态地朝着小翠喊
“殿下息怒,奴婢冤枉啊”小翠声音颤抖
“你…”
“殿下!!!”江璜瑞还没说出口,独狼拿着账单来了
他将账单交到江璜瑞手中,低声在江璜瑞耳边说这话
指尖刚触到账单的素笺,江璜瑞的目光便骤然冷硬。不过一瞬,他指节猛地发力,整叠账单如碎雪般朝小翠脸上砸去——纸片边角刮过她的面颊,带着凌厉的风,散落在金砖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慑人
落在小翠身旁的账单上面,仔细看基本上都是悦妃用过补品的账
说明悦妃身体并没有很差
“将她压入大牢!”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每个字都砸在寂静的殿宇里,惊得廊外铜铃猛地晃了晃,而小翠僵在原地,散落的账单还沾着她颊边的薄红
“严刑拷打,直到她说实话为止”
最后,空旷的宫殿只剩下小翠的哭喊声
久久不能停息
……
养心殿外的青砖地凝着薄霜,连檐角铜铃都似敛了声息,只偶尔有几片枯叶落在阶前,轻得听不见声响。宫墙深处的寂静像一汪深水,将所有细碎动静都悄悄漫过
江承锦一身素白长衫立在殿外,衣摆未沾半分尘埃,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他身姿静得如同殿边的汉白玉栏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扰了这殿外的静,又似早已与这份沉寂融在了一处
“魁魅”江承锦轻声唤道
“殿下有何吩咐”魁魅犹如黑影,瞬间出现在江承锦的身边
“你去替本皇找一处梅花园,今日之内”江承锦看着面前养心殿的门口,不断回想着皇帝在殿内对他说的话,内心久久不能平息
“是,殿下”
魁魅在飞身离开时,看了一眼江承锦,内心复杂
他也是陪江承锦一起长大的,他知道主子和皇上之间的关系,也知道他们以前相处是多么的和谐
江承锦小时候真的非常喜欢他的父皇,可这个喜欢到最后却变成了讨厌,他看得出来皇上对江承锦的上心和栽培,但他的目的确是主子无法接受的,他们父子变成这样他也觉得惋惜
这次送梅花,可能也只是主子的恻隐之心
他微微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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