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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希声

楼里,哦不,整个小区里的婆婆们都很喜欢祖父,年轻人们也是,他们崇拜他,觉得祖父知道很多他们闻所未闻的事情。居委会的主任婆婆经常敲我们家的门,打着乱七八糟的理由,有时候是孙子读不懂诗,有时候是想问问最近的腰疼怎么治,作为谢礼,把家里新包的饺子装上许多,巴巴的送来。祖母照收不误,顺带着说祖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么多年了,还是爱招蜂引蝶。

现在想想是有一点好笑的,祖父不是全能的,怎么可以什么都来问他呢?

但那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和小区里的多数人一样,我将祖父视为神。

小区里组了一个老年歌舞团,祖父每周三下午,去给他们拉二胡。大家都恭敬地叫他,鹿先生。鹿先生一到,嘈杂的现场立刻安静下来,大家纷纷找到位置坐下来,用殷切的眼神看他,仿佛他能拯救世界。唱戏的三阿婆回过神来,吴侬软语,绵延婉转。鹿先生的手抚着弓子,不用看谱,就拉出动人的乐曲。别的人拉二胡身体都一晃一晃,手划出大的弧度,显示出那份陶醉的不得了,鹿先生不,他很沉着的,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后。他是舞台的主心骨,所有的一切,一举一动、一声一息,都围绕着他,有条不紊的从容开场。

婆婆们喜欢他,便连带着也喜欢我,摸摸我的头说,“真不愧是鹿先生的孙女,你看看这孩子,长得讨喜,又知书达理的。”我害羞地不肯承认,心里却得意的不行。

我可以说,我祖母是小区里唯一把鹿先生当做人的女性。

她拒绝去看我祖父弹拉二胡,有一次,拗不过我,到场看了一眼,立刻哼道,

祖母
祖母

死要面子臭显摆。

不只是祖父的二胡,她对祖父的字、祖父的书、祖父的一切,似乎都恒定抱有着一种不能欣赏、抵死不从的状态。她不觉得祖父能够轻而易举将《战国策》里的典故当睡前故事讲给我听是多么了不起的本事,不欣赏祖父的二胡拉的多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相反,却抓着祖父的不善持家不放,反反复复说,次数极多,到后来,她一开口,我就能接她的话茬,连我都替祖父不耐烦,可是祖父像是不知道一样,默默地吃着饭,有时候,居然笑了。

忘了说,我的祖母名字叫徐玉秀。

听名字就知道,我的祖母,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的人家中,一个到了老年开始习惯性念念叨叨的老太。她精明能干、勤俭持家,对菜市场的菜价涨幅了解程度堪比华尔街的精英们对股票形式的熟稔于心。但除此以外,我觉得她什么优点也没有。我没看见过她读书,不知道她会不会写字,大约是会的,但她完全懒得拿出来。她给人的感觉很聪明,但是是和祖父的智慧截然不同的那一种聪明,浸透着柴米油盐的味道。她带着一副老花镜,边瞟着电视里的八点档连续剧,边飞快的打着手里的毛线活。偶尔目光扫到祖父,声音扬起来,

祖母
祖母

鹿晗,你又喝酒!你不要命啦!

不同与祖父,祖母年轻时的痕迹是完全不能窥探的到的。我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是不是风华绝代,是不是饱读诗书,反正从我记事起,祖母始终是小家子气的,她和左邻右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相处,亲密又互相敌视,有时候受了气可以回家愤愤不平的做老半天,祖父笑一笑,给她泡一杯茶,听她抱怨,拿一把折扇给她扇风。

坦白讲,我觉得,我的祖父鹿晗和我的祖母徐玉秀,他们看起来毫不般配。

是祖母配不上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