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怀疑我的祖父祖母为什么会走到一起。我有记忆的时光里，他们总是在争吵，为各种各样柴米油盐的琐事。多半时候，祖母嫌祖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到祖父真的被说动去买一瓶醋时，祖母又要嫌他买的醋不够好，或者是花了冤枉钱。

祖父小声的反抗一句

祖母就能生气好半天，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指责祖父的不是。祖父摇摇头，背着手去书房，把房门关上了，耳不听为净。

我的祖父祖母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毫无共同语言，截然不同，因为我不能知晓的原因，被迫的牵连在了一起，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却又不甘心的彼此跳动着。试图挣脱开来，又挣脱不开，就只能这样，将就着、磕绊着生活了。

我的祖父叫鹿晗，在我很小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祖父的经历，就已经确定，他很不寻常。

我曾经偷偷打开过那个祖母不允许我看的抽屉，里面有一些发黄的旧照片。祖父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小翻领西装，在湖边照相，头发规整的梳起，露出好看的眉目，笑起来，眼眸中山清水秀，如画中的白兰一样风姿卓绝。还有祖父和其他人的合照，祖父居右，他左侧，穿中山装的男孩，笑起来眉眼弯弯，穿布拉吉连衣裙的女孩，头发扎成两个麻花辫束起，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依旧清秀的不行。他们站在古色古香的大门口，上面的牌匾上写着当时我看不懂的字——后来我知道，那四个字叫做燕京大学。

我小的时候，祖父教我读《诗经》，读到《淇奥》时，祖父问我

我笑着摇摇头

他于是和往常一样，执着我的手在宣纸上写下隽秀的行楷，边缓缓地耐心的讲诗的含义给我听。祖父的字和他的人一样温润如玉，不是寻常的颜筋柳骨那样的好看，而更加的飘逸与雅致——祖父写得一手漂亮的赵孟頫。

他说，那是称赞男子高贵优雅的语句。我想了想，看见祖父嘴角温和的笑，一下子明白了，

祖父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和我说

我们这一栋楼里，所有差不多岁数的老人都开始有一点不修边幅起来，只有祖父，永远是整洁的、硬朗的，越老越好看，眼眸温柔荡水。他不太站到老人堆里去，有时候和他们说话，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他是独一无二的，与众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