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今夏在一边站了一会儿,见陆绎和袁今夏游刃有余,她凑上去轻声道:“大人,哥哥,我去四处转转。”
两人知晓她心中还记挂着村民们的生计,料想她是去找活计了,也就都点头。
袁子君又交代:“照这个速度,咱们差不多两个时辰就完事了,你别逛太晚。”
袁今夏应下,“哥哥放心,我转一圈就回来,不会耽误太多时间的。”
正如袁子君和陆绎所想,袁今夏就是去给村民们找活计了。
三星镇他们已经来过几次了,第一次是为了办案,第二次是来买粮食,上一次卖了盐就赶回去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这里好好逛呢。
说起来,三星镇其实并不比三坊镇没有遭遇水灾的时候热闹。
但如今三坊镇物是人非,三星镇如此,可当真叫带着百姓艰难生活的袁今夏艳羡了。
“你这是什么东西?就这,还敢说是京城最流行的颜色?”
一阵尖锐的声音从一边的布庄里传出来,袁今夏闻言便起了兴致,站在门口看起了热闹。
闹事的是一个穿着浅绿色裙装的少女,少女身边跟着一个粉衣服丫鬟打扮的小姑娘。
此时那少女正一脸趾高气扬地朝着对面的布庄伙计嚷嚷,“要是没有好货就不要开门做生意。”
“这灰突突的,你叫它翠绿?”
“给狗,狗都不穿!”
少女一连串的输出,布庄伙计连一句狡辩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个劲儿的低头服软带抬袖子擦汗。
袁今夏: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不是,她招谁惹谁了,好端端走在街上,竟然让人骂是狗。
事情还要从她往那被少女扔在地上还踩了两脚的所谓的“翠绿色”的布料上看了一眼。
就只看了它一眼,就已确定了真相。
她再低头瞅瞅,没错,自己身上穿的,和那个颜色如出一辙,简直就是一个妈生的。
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布庄地上那匹布,应该是亲爹养的,她身上这件是后爹养的。
虽然颜色是一个样,但布料人家那布料可是实打实的绸缎,她身上这个嘛,麻布。
价钱要差十倍不止。
但紧接着,袁今夏也一头黑线,她身上穿的,这是翠绿色?
她一直以为是灰色来着,她娘还说她,小姑娘就应该穿得鲜艳一点,整天穿的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
她决定了,今天回去得把这事儿和她娘好好说道说道。
正当袁如兰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和她娘计较的时候,布庄里的少女总算是骂累了,一手扶着柜台,一手叉腰在喘粗气,站在袁今夏的角度,还能瞧见少女颇具规模的胸膛上下起伏着。
伙计也终于得了空可以解释了,“赵姑娘,这不是咱们布庄的错呀,实在是绿色染料本就不易染色,且放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发黑。”
“小的可以对天发誓,这绸缎用的染料,真的是翠绿色的。”
伙计一脸的苦笑,整个三星镇,哪家布庄不知道,赵家姑娘别的颜色都不喜欢,偏偏独爱绿色。
深绿浅绿翠绿,哪怕是不合她年纪的墨绿,但凡是布庄能找到的绿色,她都得过来瞧瞧。
同样的,因为这纯正的绿色极为难得,所以整个镇子上的布庄,就没有一家是没被这赵姑娘呵斥过的。
想来今天赵姑娘原本应该心情还不错,不然骂得比这还要狠呢。
袁今夏的目光又在布庄架子上的布料上转了一圈,心下已经了然。
如她所料,这铺子里所有布料的颜色都偏暗一点。
那不是颜料本身的颜色,而是颜料在空气中时间太久,被氧化了之后,颜色就会加重甚至发黑。
越是鲜艳的颜色,发黑之后,变化出来的颜色就越显得老气,也难怪这赵姑娘不喜了。
但袁今夏却眼前一亮,她好像知道,村民们接下来可以做什么了。
袁今夏脸上挂着喜悦回去的时候,陆绎和袁子君的盐还没有卖完,后边还排着老长的队。
这些新来的人不认识袁今夏,见袁今夏在队伍边上无所顾忌地往前走,还当她要插队。
“干什么,后边排队去,没看见这么多人都在这儿等着呢吗?”
“先来后到懂不懂,你爹娘没教过你排队吗?”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没有素质。”
一连串的骂声传来,袁今夏被劈头盖脸一通骂,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不是,我是老板。”袁今夏苦笑着解释。
“你是老板?我还是县令大人呢!”一个男人不屑地白了袁今夏一眼,“一个女人,还敢声称自己是老板,也不怕风大闪了肚子没办法给你夫家传宗接代!”
袁今夏以为自己是好脾气的,如今才知道,之前不过是没有遇到让自己恼火的事情,她本来都不打算理会这人了,但他的话,却让袁今夏迈不动步了。
若只是针对她,她也可以不计较。
但她眼睁睁地看着,在这男人说完这些鄙夷女人的话之后,排着队的几个女子都羞愧地抬起了头,好似没脸见人一般。
这般反应,就让袁今夏抑制不住的恼火了。
“女人怎么了?”袁今夏眉目之中,看不出丝毫感情来。
“女人能干什么?你自己说,女人能干什么?还不得倚仗我们男人?”男人理直气壮地昂首看着袁今夏。
袁今夏嗤笑一声,“女人确实做不了什么,不过是能创造秦国四百万人罢了。”
袁今夏一句话,不仅是那男人怔住了,就连原本被那男人说得连头都抬不起来的女人也怔住了。
袁今夏注意到,那些女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之中,闪着流光,像是有一颗火种,在她们心底生根发芽了一般。
“你说女人倚仗你们男人活着,敢问这位兄台,你是家财万贯,能让你的妻子锦衣玉食,还是你有高官厚禄,能让你的妻子出入仆从随扈受人敬仰?”
男人被袁今夏说得垂下了头,但紧接着,他又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女人对我们男人指手画脚了?”
“别说我们!”不等袁今夏开口反驳,就有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一脸鄙夷地看着那男人,“我不屑与你这等瞧不起女子的男人为伍。”
“我也是!”
“我也瞧不起你这样的男人!”
“男子汉大丈夫,当顶天立地,你白长了那么大的个子,就只知道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男人见自己引起了众怒,且怼他的都是男子,一时间脸色黑如锅底。
正当此时,陆绎和袁子君也听到了这边的闹剧,两人放下手上的活儿走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陆绎的语气很轻,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安抚。
袁今夏摇了摇头,“这人……”
结果不等袁今夏说完,那男人就已经高声喊道:“这女人瞧不起咱们男人!”
“对了,她还说,她是这盐铺的老板!”
说完,他洋洋得意地看了袁今夏一眼,又转头看向陆绎和袁子君,眼神之中满是热切,似是在等着这两人拆穿袁今夏。
陆绎却摇了摇头,“她没说错呀,她确实是这盐铺的老板。”
“这不可能!”男人瞪圆了眼睛,声音尖利刺耳。
袁今夏冷哼一声,“如何不可能?”
“孔子曾经说过,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生来就低贱,怎么可能出门做生意?”
这下轮到陆绎变脸色了,“孔夫子这话,可不是这个意思,你若是没读过书,就不要乱用圣人言论,免得贻笑大方!”
他自由熟读圣贤书,自是容不得胸无点墨之人污蔑圣人言论。
原本,陆绎也觉得女儿家都是娇滴滴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但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让他清楚的认识到,女子并无不如男子之处,甚至很多女子还要比男子更加坚毅果敢。
“且,女子何处不如男子了?”陆绎一本正经地问。
男人被陆绎问得无话可说,却还是咬着牙不肯服软,索性就开始无理取闹,没礼辩三分了:“反正女人就是没用,生来就卑贱,天生就该依附男人,除了给男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再没有半点用处!”
陆绎呼吸一滞,没想到这人竟还是个讲不通道理的。
一时间,他竟有了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眼见着陆绎还想继续说话,袁子君却身后拦住了陆绎。
迎着陆绎疑惑的目光,袁子君上前一步,漫不经心地看了男人一眼,“既然你对女子如此不屑,想来也是不屑买女子售卖的货物的。”
说着,在男人一脸迷茫的眼神之中,袁子君朝着旁边抬了下手,“请吧,我家小妹不想做你的生意。”
“你说什么?”男人登时目瞪口呆,“你要赶我走,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竟然将客人赶走,我看你们这生意也做不长久,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要黄摊子了!”
袁子君眼底一派冰冷,若非这里人多眼杂,正事要紧,他怕是能直接一拳头甩过去,教这男人重新做人了。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袁子君脸色清冷,“我们店里总归是不做不尊重女性还满嘴脏话的人的生意的!”
“好!”不知道是谁,先附和一声,“说得好!这种人就不该做他的生意,让他什么都买不到,看他还怎么活下去!”
“没错!”一个妇人目光凌厉地看着那男人,咬着牙开口:“我是街上卖鸡蛋的,我记住你了,以后我不做你的生意!”
“还有我,我是卖鱼的,我也不做你的生意!”
“我是开杂货铺子的……”
“我是……”
随着一道道声音传来,起初还只有女子开口,但渐渐的,就连男子也大声附和。
男人眼见着自己成了众矢之的,神色便有些慌张了。
袁子君冷哼一声,扬了下拳头,“还不滚!”
这都犯了众怒了,男人也不敢继续赖在这里了,扔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我就等着你们的生意通通倒闭!”
袁今夏眼珠子一瞪,都这样了,这人竟然还敢大放厥词,当即朝着那男人的背影淬了一口:“你半身不遂小脑萎缩,我们的生意都不会倒闭!”
“让你多读书,你偏要吃屎,现在好了,讲不出道理,还满嘴喷粪!”
袁今夏指着男人的背影正骂得痛快呢,忽然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了一下。
她转头看过去,就见袁子君一脸无语地看着她,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收敛一点!
陆绎还在这儿呢,怎么能这般泼辣?
“姑娘说得好!”
“没错,说得好!这种人,就应该这样骂!不骂他不长记性!”
“骂了也不长记性,那就是个天生的坏坯子!”
被人拍手叫好之后,袁今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下意识偏头,偷偷去看陆绎的神色。
本以为陆绎会一脸嫌弃,对她完全幻灭。
却没想到,那一瞬间,她在陆绎的眼中,看到了光。
好像,她是陆绎的光一样。
陆绎似是没想到自己看袁今夏会被她抓包,脸上稍有些羞涩,但转瞬,他就一副骄傲的模样,“没错,袁姑娘骂得好!”
袁子君“哈?”了一声,看向陆绎的目光满是质疑:我说你能有点原则吗?
袁今夏可不管这些,她只知道这么多人站在她这边,她就难以抑制地开心。
看来,她想做的事情,未必就全然没有可能。
闹剧结束,袁今夏三人回到了牛车边上,看着牛车上已经下了一半的细盐,怔愣了一瞬,惊讶道:“就只剩下这点了?”
她看后边排着队的,怕是还得有一百五十多人呢。
袁今夏的声音不小,就被后边排队的耳朵尖的给听见了,当即嚷嚷道:“是不是不够了?”
“不够了”三个字一经传出,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须知这样的便宜事,很有可能一辈子也就能赶上这一遭,大家听见风声之后,就都来排队了。
十斤细盐就能省下三百文钱,省下就是赚到。
但现在人家说细盐不够了,这不是连他们省钱的机会都没有了嘛。
价格比以往便宜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很多人活了几十年,长到这么大,都没尝过细盐是什么味道的,如今好不容易赶上便宜,都想尝尝。
要知道,就算是打了个对折,一斤细盐也还是比一斤粗盐贵十文钱呢。
若非是想要过一下富贵人家的好日子,买细盐的热也不会这么多。
要不是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买十斤细盐,就等于赚了三百文的风声,来排队买盐的也不会这么多。
如此种种合在一起,算是凑足了天时地利人和,这才能叫袁今夏此番营销的细盐大卖。
陆绎和袁子君都没做过生意,此番赶鸭子上架,也只能做一些袁今夏安排好的事情,在生意上是不能动脑子的。
这会儿,见方才还好说话和他们同仇敌忾的主顾们,转头就因为细盐不足,要与他们闹了,也都慌了神,下意识看向袁今夏。
两人都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同样袁今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回给两人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陆绎和袁子君此时还没发现,他们已经隐隐将袁今夏当成了主心骨。
“大家不要担心,我们会给大家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袁今夏上前扬声安抚众人。
众人见说话的之前颇得他们心意的小姑娘,便也都稍微冷静下来,只是一双双眸子,仍然面带不满地看向几人。
“小姑娘,你倒是说说,能给我们什么解释?”一个年纪稍大一点的老妪开口,倒是没有责问的意思,只是有些急切。
众人也都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们,尤其是一边蜿蜒排队的百姓们,更是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袁今夏深吸一口气,面上的为难一闪即逝,“不瞒大家说,先前我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主顾光临捧场,所以,确实准备不周到了。”
众人听着袁今夏声音温温柔柔地,神色也更安稳了。
“但大家来光顾,那是给我们面子,对吧?”
众人本是想着占便宜来的,却没想到竟然还能被捧到这么高。
再看袁今夏一脸诚恳的模样,他们也都面露笑意,神色之中隐有得意,像是他们原本就该被人捧着一般。
袁今夏看着众人的神色,沉吟片刻,又说:“我们总不能让大家失望,这样吧,我们将这次的促销活动条件再放宽一点,但凡现在就在排队且没买到细盐的主顾们,我们在结束之前,会给大家发放一张凭证,明天拿着这个凭证还是到这里,我们还按照今天的价格卖给大家。”
“还是三十文一斤?”有人疑惑问道。
袁今夏重重点头,看过去的眼神满是笃定,“但,仅限于现在就在排队的主顾哦!”
说着,袁今夏已经往队伍的末端走过去,“就到现在为止,若是还有人来排队,可就是四十五文钱一斤了。”
“不是六十吗?”众人又是一愣。
袁今夏摇头,“明天还不是。”
她古灵精怪地笑了一下,“咱们总得给还没来得及过来的乡亲们一点福利吧。”
“不过我们的活动,也就只能到明天,明天一过,到后天就会恢复原价,六十文一斤了。”
众人听着,连连点头,“就算是四十五文钱,也比别的铺子里便宜十几二十文呢。”
“可不是嘛,这还是顶顶划算的。”
袁今夏唇角挂着笑意,这些人都被她的思路带偏了,事实上,如果买粗盐的话,远不至于这个价钱。
但因为她明里暗里不住地提醒这些人,如今能有这个价钱,都是她亏钱补贴的,再加上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些五花八门的营销手段,百姓们的心思都单纯极了。
袁今夏作为见多了营销手段的人,就算没有亲自操作过,可也被骗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明知道被骗,下一次再有这样的活动,还是忙不迭地往上冲。
现代见多识广的百姓尚且不能避免打折促销,这个时代的百姓,自然也是轻而易举就被拿下了。
陆绎和袁子君目瞪口呆地看着几句话就被安抚下来的百姓,两张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陆绎看着袁今夏的眼神之中更是熠熠生辉,像是看着天上闪闪发亮的星子一般。
后面仍然有听到消息排队的,但听说价格已经涨到四十五文钱一斤,心里多少有点不满,想要扭身走了,但最终都被在前边排队的人给劝回来了。
用的自然是袁今夏的那翻说辞,说辞现在走了,错过这个机会,再想要买细盐,那可就得六十文一斤了,虽说袁今夏定价的六十文一斤,也比那些盐行要便宜几文钱,但那就不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了。
很多人甚至没想过,四十五文钱是不是他们能消费得起的,只听说比正常还便宜十五文钱,省了十五文就是赚了十五文啊之后,也就纷纷留下了。
还是那句话: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又过了两个时辰,几人不仅将今天带过来的细盐都卖完了,还订出去二百多份细盐,其中有五十余份是按照袁今夏之前承诺的三十文钱卖出的,其余的,都是按照四十五文钱卖出的。
起初那些花了四十五文钱买细盐的百姓还有点不满,但见一百多人都是同样的价格,他们的心里也就平衡了。
人嘛,难免会有趋同的心里,若是只有一个人花了四十五文钱,这人自然会不满,甚至可能会闹。
但若是百余人,大多数人都和他一样,他心底那点不满,就会被自己劝说打消了,毕竟大家都一样,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吃亏。
“原来是这样。”听了袁今夏的解释之后,陆绎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坐在边上的袁子君也是被解惑了的模样。
“我那时还怕他们会暴动呢。”袁子君说着,还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脯。
天知道他们只是做点小生意赚点小钱,怎么那些客人说翻脸就翻脸了呢。
袁今夏笑着摇摇头,“他们若是那么容易就暴动了,也不至于到现在还生活在满是苛捐杂税,奸佞误国的秦国。”
早踏马揭竿而起造反去了。
陆绎和袁子君两人听了,也只觉得有道理。
但和袁子君不同的是,陆绎递给袁今夏一个不赞同的眼神,“慎言。”
“有什么不能说的?”袁今夏眨巴眨巴眼睛,是刚才被她痛骂的贪官污吏,转头就能出现在她面前找她麻烦了吗?
可别闹了,那些贪官污吏若是当真有这么快的办事效率,他们现在也不用自己辛辛苦苦想办法赚钱养活百姓了。
“朝廷不作为,还不能说了?”袁子君也不知道是为了给袁今夏出气,还是只是对朝廷不满,当即也当啷扔了一句出来。
这兄妹两人理直气壮,再加上朝廷确实没作为,陆绎就算是想要为他们辩驳,都找不到辩驳之词。
洪水已经快半个月了,他的折子和书信往京城送了没有五十封也有四十八封了,可到现在就好像石沉大海了一般。
不,石沉大海,落水的那一瞬间还能起个水花呢,他这一封封折子和书信砸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要不是袁今夏拦着,他怕是早就进京去讨要说法了。
索性,现在就算没有朝廷相助,他们也算是能让百姓勉强度日了。
袁子君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袁今夏,“你说给百姓找生计,那么早就回来了,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袁今夏这才想起来这事儿。
本来她回去就想和两人说的,却没想到折腾了那么一阵子,她竟然把这事儿给忘在脑后了,现在想起来了,结果他们回去的路都已经走了一半了,眼看着矿山就在眼前,袁今夏咬了咬牙,“算了,明天再买吧。”
“买什么?”袁今夏不解,怎么瞧着方才还蛮开心的自家小妹,转眼就不乐意了呢。
陆绎也上身前倾,绕过袁子君看向袁今夏的脸色。
袁今夏便趁空将自己的打算说给两人听。
“你想开染坊?”陆绎不解了。
不过不是对袁今夏的决定不解,而是她之前还想开盐厂呢,怎么一转头就又想开染坊了?
她到底是把做生意当成儿戏,还是胸有成竹觉得自己一定能成?
袁今夏歪了下脑袋,手伸到脖子后边,捋了一下因为流汗粘在脖子上有些濡湿的头发,“这,大概就是时势造英雄吧。”
没办法,被逼到这儿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她想让百姓能吃饱穿暖,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自然不会半途而废。
袁子君瞥了她一眼,翻了个白眼。
陆绎却一脸信任地看向袁今夏,“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嗯嗯!”被称赞信任的袁今夏连眼睛都亮了。
袁子君见状,顿时心头一阵懊恼:靠!大意了!
“那个,我也相信小妹一定能行的!”袁子君也朝着袁今夏郑重地点了下头。
这下轮到袁今夏白他一眼了,“最瞧不上你这种阿谀奉承之辈了!”
袁子君:……我?我阿谀奉承?
他转头指着陆绎:那他呢?
袁今夏顺着袁子君的手势看向陆绎,就见陆绎一脸笃定地看着她:“袁姑娘惊才绝艳,心怀百姓,我相信袁姑娘想做之事,一定能成的。”
袁子君瞪圆了眼睛,像是见鬼了一般:哇靠,这是个什么品种的碧螺春?
袁今夏果然满意地笑眯了眼睛。
偏生陆绎也跟着笑弯了眼睛,却是转头对上哑口无言的袁子君。
这俩人,一个笑得开怀,一个笑得像一只男狐狸成精,袁子君一时间有点想为自己默哀三分钟。
牛车在盐矿山下停下,吴拘很快就带着人迎了上来,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原本堆在山脚下的一座小山一般的装好袋子的矿盐就被装上了牛车,继续启程回乡。
若非身边传来的一道道略微加重的呼吸声,袁今夏都要怀疑方才的忙碌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了。
回到山上,看着天色还早,袁如兰直接拉着看上去没什么事情做的吴束上了山。
她想开染坊,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而是有些把握。
毕竟建筑行业对染料还算有些了解,虽说染料和染料之间也不尽然都能相同,但总归是相通的,且她之前对古建筑感兴趣,更溯源了很多古典颜色,现下正好能派上用场了。
吴束不知道袁今夏上山要做什么,但陆绎都点头同意了,哪怕现在看来,他们走走停停,赏花观草的,看上去好像没什么正经事。
走了小半个时辰,袁今夏手上抓着一把从山野找到的野花,身后的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草叶子。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偏偏袁今夏还采了各色野花非要装在他背着的背篓里。
他一个大老爷们,被一箩筐的野花,这像话吗?
但偏偏袁今夏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一个未婚小姑娘,背着那么多花,有招蜂引蝶之意,怕被人说闲话。
吴束当即就不乐意了,“那我一个未婚小伙子,就不怕招蜂引蝶被人说闲话了?”
这话一出,吴束就觉得袁今夏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傻子,“你今年多大了?”
吴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被人问过年纪了,这会儿猛地有人问,先是怔了一瞬,再想到问这话的人是袁今夏,一张脸就不争气的红了:“十,十九……”
“你都十九了,还没成亲?”这会儿,袁今夏看着吴束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同情。
看着袁今夏的眼神,从来没觉得自己的年纪有问题的吴束,第一次觉得自己才不到二十岁,就老了。
“你定亲了吗?”袁今夏又试探地问了一句。
见袁今夏的态度没有那么强硬了,吴束才摇了摇头,“还没有。”
“看你这样,也没有心上人吧?”袁今夏弯腰撸下一把淡紫色的小花,扔进吴束身后的背篓里,淡然的语气之中,难掩嘲讽。
吴束语滞,“没有!你满意了吧?”
袁今夏斜睨了吴束一眼,啧啧道:“村子里像你这么大的男子,儿子都能打酱油了。”
“你连个心上人都没有,还挺骄傲。”说着,袁今夏像是生怕刺激不到吴束一般,又啧啧两声,“可怜,可叹,可悲呀!”
“我……”他想了半天,才理直气壮道:“主子都二十了,也没成亲!”
袁今夏又撸了一把野花塞到吴束的背篓里,“你家主子都是县令了,年少有为家世敦厚,你和他比?”
“他那是不愿意成亲,他要是愿意,数不尽的小姑娘前赴后拥,能将你家门槛子都踩没了,你信不信?”
吴束:……信,他信!
就算在京中,主子每天都是心情不好冷着脸的模样,也还是有不少女子只因为府上的权势就想往上扑的。
更遑论主子模样长得也好,就那一张脸,就足以让人神魂颠倒了。
这位,他确实比不了。
“那,那……”吴束磕磕巴巴好半天,才想到了一个人,“那袁公子今年也十八了,你就知道他明年就能成亲了?”
谁知道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袁今夏看着她的眼神更是古怪了,“我哥明年虽然未必能成亲,但一定能参加科举。”
虽然书院的先生都说袁子君有状元之才,陆绎对袁子君也很看好,但乾坤未定,袁今夏说话时,终究还是留了点余地
毕竟天下能人辈出,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且因着洪水的原因,袁子君已经很久没能安心读书了,袁今夏也不敢保证袁子君一定能考中状元。
袁今夏是没这么说,但吴束跟在陆绎身边,可没少听他家主子对袁子君赞誉有加。
他私心里觉得,袁今夏之所以没说袁子君明年能高中,都是在给他留颜面,让他不至于在提及袁子君的时候,太不自量力自取其辱。
袁今夏并不知道吴束脑补了什么,只觉得吴束看过来那充满感激的眼神,有点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正悚然呢,吴束又朝着袁今夏咧嘴笑了一下。
袁今夏差点肝胆欲裂,她总觉得吴束下一句就要问她要不要去爬山了。
“袁姑娘,”心中感激袁今夏,吴束和袁今夏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许多。
殊不知,他凑上前去,一脸讨好的笑,不仅没让袁今夏开怀,反而更觉得要去爬山了。
见袁今夏往后避让了半步,吴束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袁姑娘是女子,是该注重名声,此时只有他二人在山中,更应该懂得瓜田李下的道理。
这般想着,吴束也往后退让了半步。
袁今夏瞪了下眼睛:来了来了,他要俯冲加速了!
然,预想之中的俯冲并没有发生,只见吴束微微垂头,轻声就诚恳的问道:“袁姑娘,你采这些花花草草做什么?”
到了这会儿,袁今夏采摘的花草的颜色越来越多,她还时而弯下腰仔细对照。
吴束便是再怎么呆,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为了玩乐,倒像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大事一般。
“做染料。”因为袁今夏又蹲下了身子,她的声音有点小,又闷闷的。
但这很快就被风吹散的声音,却在吴束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袁姑娘还会做染料呢?”
对于这个态度,袁今夏已经见怪不怪了,之前袁子君和陆绎不也是这个反应嘛。
闲着也是闲着,袁今夏索性与吴束念叨起颜料的提取,储存,保色,以及染布的过程。
吴束听得目瞪口呆,等到下山回家的时候,吴束对袁今夏已经快要推崇为神人了。
袁今夏偏头看了眼走在她身边,一个劲儿恭维称赞自己的吴束,皱了皱眉头,“你听懂了?”
若是如此,难怪吴束能跟在陆绎身边十几年的时间了,连这些现代人都未必能理解的东西,他都能听懂,其理解能力,绝非常人所能及。
这一刻,袁今夏甚至起了想要将吴束借过来用一段时间的想法了。
但转眼间,吴束就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让袁今夏打消了这愚蠢的想法。
只见吴束一本正经地摇头,“完全听不懂!”他还一脸骄傲地朝着袁今夏竖起了大拇指:“但我觉得很厉害。”
“完……完全……听不懂?”
不能吧,从提取颜料开始到染布,虽然过程复杂且工序要求严格,但也不至于完全听不懂吧。
这其中也有一些简单易懂的道理呀,比如将颜料从植物之中提取出来,说给三四岁的孩子听,都能听懂了吧。
他完全听不懂,是凭什么留在陆绎身边的呢?只凭一身武艺吗?
“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吴束大概也发现自己不应该完全听不懂了,沉默了片刻,才试探地看向袁今夏。
袁今夏脸上一黑,你懂不懂也需要问我吗?
“孔子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袁今夏斜睨了吴束一眼。
吴束眨眨眼睛,你不拽文,咱俩还能做朋友!
要是旁人敢和他掉书袋,他定要将这人暴打一顿,但这是袁今夏啊,是她的新偶像,他纵有不满,也只是在心里抱怨了一句,最后,还给袁今夏回应了。
“该我知道的会让我知道,不该我知道的少打听?”
袁今夏:???“你的学问是谁教的?”她得提前了解一下,以后若是不幸见到了,也好避而远之。
吴束完全没发现袁今夏那一脸的一言难尽,还以为自己给老师长脸了,当即昂首道:“我其实没有读过书,就是之前主子跟着夫子读书时,听过几句。”
袁今夏“哦”了一声,没读过书,那就说得通了。
然,吴束这话音刚落,目光就扫到站在路口的陆绎,顿时身上僵硬,好半天,才堆起尴尬的笑脸凑上去,“主子,您怎么还亲自来接我了。”
站在陆绎身侧的袁子君皱了下眉头,陆绎身边的侍卫,这么会脑补的吗?
陆绎任凭吴束撒欢一样的朝着他冲过来,然后在吴束马上就要扑倒他怀里的时候,伸手讲他扒拉到一边,迈步朝着袁今夏走过去。
“不要听他狡辩,当时老师一并教我和他们兄弟,吴拘时常被老师夸奖,唯他,一读书就犯困,逼得老师拎着戒尺追着他揍。”
“整整七年,连院里的狗都会按照三字经的节奏叫了,他还连千字文都认不全呢,也不嫌丢人。”
说到这儿,他扭头看了吴束一眼,就见吴束不仅没有尴尬,反而还朝着他吐了吐舌头。
“他挑衅你。”袁今夏声音微凉,还透着些许挑拨之意。
陆绎默了默,说出了一个事实:“我打不过他。”
事实上,不是打不过,而是追不上。
正因为他书读的不好,几乎日日都要被老师拎着戒尺追得上蹿下跳,才让他练就了一身出神入化的轻功。
吴束听见这话,不仅不觉得羞耻,反而还洋洋得意地朝着袁今夏“嘿嘿”两声。
别说陆绎了,就连袁今夏现在都想要将他暴揍一顿了。
袁今夏眼珠一转,朝着吴束抬了下下巴,“把背篓给我。”
吴束“哦”了一声,根本毫无防备一手将背篓从自己后背上解下来,朝着袁今夏走过来。
袁今夏伸手接过背篓,正当此时,陆绎抬脚就在吴束的屁股上踹了一下。
吴束轻功卓绝,但武功却是比陆绎还差了很多,纵然陆绎这一脚没用太大的力气,吴束也还是被踹了一个前趴子。
只见吴束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陆绎,“主子……”
完了,不会再爱了。
陆绎也不知道是被通了哪根搞笑的筋,竟然学着吴束那欠揍的模样,也“嘿嘿”了两声。
袁今夏拎着背篓转身回到自己家。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吴束根本就没发现,她之所以挨了一脚,其实罪魁祸首是袁今夏。
要不是袁今夏挑拨了一句,陆绎也不会起了给他一脚的想法。
要不是袁今夏将他叫过来,陆绎更不会有机会给他这一脚,时间自然会蒙灭陆绎想要揍他的念头。
但此时,吴束对袁今夏已经很崇拜了,再加上刚被陆绎赏了一脚,等他从地上爬起来,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将屁股藏在了陆绎抬脚够不到的方向,才挠挠脑袋,讪讪道:“主子,袁姑娘说要提取染料,我去帮她哈。”
说完,不等陆绎点头同意呢,他就一溜烟跑走了。
目睹了全过程的袁子君对吴束的反应目瞪口呆,见吴束欢天喜地逃也似地朝着袁今夏追过去,他一脸的一言难尽,抬手指了指脑袋:“吴束他,这里有问题吗?”
要是这样,他得和小妹说说,别让小妹欺负吴束了。
陆绎却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让他多读书,他非要去骑猪。”
袁子君“哦”了一声,感情是读书少,智商不够。
都说了读书可以明智,但总有些人不相信。
吴束要是多读读书,就能从书中多了解一些人心险恶的道理,也不至于现在将“杀臀仇人”当成避风港了。
袁今夏见到吴束追上来的时候,虽然由些诧异,但想到吴束的智商,总归是没有表现得太明显。
吴束是个练家子,虽然脑子不太行,但干起体力活来,那叫一个好支使,能干活还听话,这样的小工上哪儿找去?
有了吴束的帮助,夜幕降临之前,袁今夏就已经成功将成功提炼出紫色,红色,黄色和绿色四种颜色。
虽说每种颜色都只有一小盆,和染坊的大染缸相比,差了百倍不止,但至少是一个好的开始。
看着四块原色的麻布在装着染料的四个小盆里浸泡了一刻钟再拿出来,麻布就已经染上了颜色。
吴束瞪圆了眼睛,“成了?”
袁今夏神色平静,“现在还不好说,得明天麻布干了之后初步看见效果才行。”
“初步?”陆绎的声音从两人身后响起。
袁今夏愣了一下,才回过头,“据布庄的伙计说,染过色的布料颜色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淡,或者变得灰扑扑的。”
“所以,现在初步的成功并不能保证之后也一定能成功。”
陆绎点点头,走到那几个装着染料的小盆前边,“若是成功了,就需要大家上山采摘花草了吧。”
“还是老规矩,咱们那收购。”说道做生意,袁今夏的眼睛都好像在发光一样,“我算过了,就这一小盆的染料,大概就需要一斤花瓣,再加上一些其他东,造价并不低,一大桶染料,怕是得百多斤花瓣。”
“一斤花瓣按照五文钱的价格收购,依照现在市面上布料的价格来算,我们还有得赚。”
吴束瞪了瞪眼睛,“一斤花瓣五文钱?”这也太多了吧?
“那一同染料就要至少一百斤花瓣,只花瓣就要半两银子呢!”
更何况,这里头也不是只有花瓣,还有袁今夏提纯出来的纯水,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觉得最古怪的就是盐了。
更别说每种颜色的染料所需要的工序都还不同。
绿色染料还是最轻松的,只用之前在山上采摘的鼠李的嫩叶,吴束亲手用捏攥了半个时辰,才取出那么一小点汁水,袁今夏还在里边加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很多他都不认识的东西,这才成了这么一小盆绿色的染料。
他虽然不认识袁今夏加进去的那些东西,但据袁今夏说,那些东西都是有保色功能的,可以让染就的布料上的颜色可以多保存一段时间不褪色。
但凡用脑子想想,也知道这东西绝对不可能便宜了。
当然,之所以这般断定,是因为袁今夏往红色染料之中放的东西,有一样是他认识的,朱砂。
朱砂市面上卖什么价?五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一斤,这可都是成本。
“袁姑娘,若是只在花草上就用了这么多银子,之后还要让人洗刷提取汁水呢,工钱总还是要出的,还有你在染料之中加的朱砂那些东西,这可都不便宜。”吴束一脸郑重地劝袁今夏慎重。
陆绎闻言,也转头看向袁今夏,“你要想清楚,人心都是贪婪的。”
很奇怪,若是在此之前,陆绎定然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但当面前这人是袁今夏时,他竟愿意将心中所想说出来。
袁今夏眨巴眨巴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恕她愚昧,这次是真没想清楚。
但陆绎以为她向来聪明,这次定然是在装傻。
若是旁人,能得陆绎给一句好言相劝就已经是不易,但当这个人是袁今夏的时候,陆绎就想着不愿意让她陷入难处。
“你此番为了给百姓让利,出了五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花草原料,日后等过了此难,再想要降价可就难了。”
袁今夏这才明白陆绎所说的那句贪婪是什么意思,不由得面露古怪,“我没打算降价呀。”
“不降价?”陆绎皱起了眉头,“那你拿什么赚钱,打算做慈善吗?”
袁今夏眼底闪过一丝玩味来,做慈善?陆绎对她的印象这么好的吗?
不过,他若愿意误会,那便让他误会着吧,也挺好的。
要赚钱,她有的是法子。
如今缺的,不过就是个好名声罢了。
陆绎若是愿意在后边推一把,给她一个好名声,她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大人!”思及此,袁今夏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如今这个时候,不是考虑个人得失的时候,朝廷的赈灾粮迟迟没有消息,我们若是再什么都不做,难道大家要在这荒山野岭住一辈子吗?”
见陆绎还想再劝,袁今夏已经坚定得摆手:“大人不必再劝了,我也不是只有这一个赚钱的法子,总归能帮到大家就是好的。”
这话一出,陆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不就是她口中所说的以工代赈嘛。
为了让大家不养成不劳而获的习惯,袁今夏就让大家用自己的劳动换取酬劳,让他们自己养活自己。
但说是自己养活自己,实际上,若是按照正常的市价来走,他们是赚不到这么多钱的,多出来的这些钱,自然是从袁今夏的口袋里掏出来的。
“你这样做,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根本就不会领你的情。”陆绎皱着眉头。
如此一来,人家做生意是名利双收,她倒好,名利双失,“你图什么呢?”
“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有什么好图谋的?”袁今夏微微皱着眉头,似是不解。
陆绎和吴束听了这话,也都沉默了。
寂静了良久,袁今夏才又开口:“若非要有什么图谋的话,那我就图一个让大家都能安居乐业吧。”
陆绎猛地抬起头,满是震撼的目光落在袁今夏的脸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似看见袁今夏的身上,闪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
她话都说到这儿了,陆绎也不好再劝了,还拦住了要继续劝说的吴束,两人帮着袁今夏将后续处理了,就告辞离去了。
回到自己的屋里,陆绎满脸凝重地看着吴束,“袁姑娘那染料,花费到底几何?”
吴束这次反应倒是快,“大人也觉得袁姑娘这个价钱定是要亏本了吧!”
陆绎一听吴束这话,心底更是沉了些,连吴束都这么说了,那就说明袁今夏确实赚不到钱,还要有亏损了。
果然就听吴束说,“袁姑娘在里边加了很多据说是可以保色的东西,很多我都不认识,只知道红色里头加了朱砂,黄色里加了袁姑娘弄出来的极烈的酒,绿色里加了细盐,紫色的枝叶仔细用火烘烤过,袁姑娘亲自操作,还是失败了三次才弄出那么一小盆染料来。”
“对了,袁姑娘加在染料里的烈酒,是用从镇子上买来的浊酒弄出来的,十斤浊酒也才出了二斤烈酒。”
陆绎听了这些,心中难免惊骇。
吴束也是忧心忡忡的模样,“属下觉得,其他我不认识的那五六样东西,价格也绝对不会便宜了。”
就这几样,基调都已经定下来了。
陆绎面色沉重地点头,“如此说来,她若是给五文钱一斤的价钱收购花草原料,定是会亏本的。”
吴束瘪着嘴跟着点头,“可袁姑娘执意如此……”
别说是他 了,就连大人亲自劝说,都没能让袁姑娘改变心意。
“她心存大义,是为了百姓着想。”陆绎坐在床边上,一手横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动,思忖良久,才抬起头,“你想办法……算了,让你哥想办法,悄悄将这件事情透露出去。”
吴束听陆绎这般不信任他,先是有些不满,随后听到这吩咐之后,也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天衣无缝的办法,心里的不满瞬间打消,还暗暗想着主子果然是最了解他的。
袁今夏并不知道陆绎在背后做了什么,她今天说这番话,一方面是自己心中真实所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高自己在陆绎心中的高度。
毕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还得在陆绎的手底下讨生活,在上司心中留下好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却没想到,自己无心插柳,次日一早,她才从屋里出来,头发没梳,脸也没洗就去门外查探昨天染好的布料的情况,就见一群背着背篓的百姓朝着她这边走过来。
起初她还没在意,只一脸惊喜地看着自己染出来的布料,如她所想,大获成功。
颜色鲜艳到连她自己都惊讶了。
便是在她抓着那几块布料准备进屋和家人分享喜悦的时候,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招呼,“袁姑娘!”
“袁姑娘,等等我们!”
袁今夏这才注意到,那些人竟然是朝着她这儿走过来的,她也不顾自己并未梳妆打扮,迎了上去。
从前村子里的人都是叫她袁丫头,袁家丫头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学着陆绎他们那一套,开始叫她袁姑娘了,听着多少有些生疏了。
不过袁今夏本也没想着和他们打成一片,他们这般叫,袁今夏也没反对过,就顺势应承下来了。
“大家这么一大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袁今夏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又不过分亲近,等到几人近前来,袁今夏看着那几人的状态,才愣了一下,“大家一大早就上山了?”
走近了袁今夏才发现,这些人的衣服上都被露水浸湿了,鞋帮和裤腿上都沾染了泥水,定是起早上山才会出现的状况。
几人不好意思地朝着袁今夏笑笑,“听说,袁姑娘准备开染坊。”
袁今夏愣愣地点了下头,这事儿,她没往外说吧。
难道是吴束?她原本还以为吴束只是脑子笨,却没想到,这小子嘴还碎。
“大家怎么知道的?”袁今夏愣了下,才轻声询问道。
那些村民并未多说,只将身上的背篓摘下来,放在袁今夏面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袁姑娘能收下。”
袁今夏“啊?”了一声,低头看下去,就见那背篓之中,是她选中的可以提取染料的花草,每一种,都有一大箩筐。
袁今夏看着面前的四个大箩筐,整个人都怔住了,良久,才抬头看向那些人,“大家这是什么意思?”
为首之人是袁家村村长的儿子,名叫袁浩的,按照辈分袁今夏还应该叫一声表叔的。
村长年事已高,早就准备卸任了,这段时间,村子里的事情,陆绎大多是和袁浩商议的,此人办事能力强,性子坦荡,陆绎也曾毫不掩饰地称赞过他几次。
袁浩面上露出些许愧疚来,“今夏,是叔没用,大家都拖累你了。”
袁今夏一脸不明所以地迷蒙模样,“表叔说的这是什么话?大家都是一个村子,亲戚里道的,说什么拖累呀?”
袁浩摇头,“今夏你不说,我们心里也清楚,我们都听说了。”
“是啊,袁姑娘,我们都听说了。”
袁今夏一脑袋浆糊,谁能告诉她,这些人听说什么了?
“你们听说什么了?”袁今夏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这四人,“还有这些花草……”
袁浩见她这般,也只当她是故意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就是怕他们这群拖累她的人心里难堪。
一想到这姑娘如此善解人意,又心地善良,再想想之前村子里的人想要害死她,他都没有阻拦,这会儿面对袁今夏,袁浩就满心愧疚。
“今夏,这是咱们袁家村所有村民的意思,以后你染坊里需要的花草,咱们免费给你。”袁浩一脸严肃地看着袁今夏。
“这怎么行!”袁今夏惊呼一声,“表叔,我昨天和陆大人都商量好了,一斤花草原料按照五文钱的价格收购,我不能让大家白忙活呀!”
“怎么不行?”袁浩按住袁今夏的胳膊,“今夏,要不是昨天我无意间听到吴拘和吴束兄弟两个说话,怕是都要被你蒙在鼓里了。”
“他们兄弟两个,说什么了?”事实上,话说到这儿,袁今夏已经隐隐有些明白了,这件事情,怕是陆绎的安排。
只是,陆绎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袁今夏心里还有些疑惑。
不过不管是什么缘由,这件事情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我都听见了,他们兄弟说,你若是按照五文钱一斤的价钱收购花草原料,要赔得底掉。”
“之前那些盐,都是你想办法弄来的,还有最开始那批粮食,都是你自己掏腰包买来的,你无私地帮着大家度过难关,我们怎么还能贪得无厌呢?”
袁今夏打了个哈哈,她属实是没想到,陆绎这件事情竟然办得这么漂亮。
这次之后,村子里所有人,不管之前对她是什么态度,以后都要记着她的恩,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和她作对,给她使绊子了。
“可是……我既然要开染坊,以后需要的花草原料可多着呢,我怎么能一直让大家破费呢?”袁今夏故作为难道,“而且,若是大家不收钱,我就这样白拿,心里也是难安的。”
“所以,表叔,我知道大家是为我好,但我是万万不可能白收大家的东西的。”
袁浩听了这话,面上稍微有点难看,不过并不是对袁今夏不满,而是没能让袁今夏收下自己这些人的心意,他觉得愧对了村民们的嘱托。
“这是咱们袁家村所有村民商议的结果,这几篓只是第一批送过来,还有很多村民还在山上呢,我不过是受了村民们的托付,先来和你说这件事情,你若是不收,我也不好和大家交代。”
袁今夏眸光闪了闪,“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
“不行!”眼看着袁浩就要一锤子定音了,袁今夏赶忙伸手拉住袁浩,“表叔,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既然是大家的心意,我也不能给脸不要脸,但让我白白收下大家的东西,也是万万不能的。”
“大家不过是不想让我做赔本的买卖,这样吧,我之前算了一下,若是三文钱一斤收购,就能达到收支平衡了。”
“我的意思是,咱们一斤原料按照三文钱一斤的价格收购。”见袁浩还要再说什么,袁今夏又赶忙开口补充道:“我知道我这生意做得艰难,但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大不了,等洪水褪去之后,我再压价。”
“不行!”袁浩神色凝重,说出了和陆绎一般无二的话,“今夏,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若是此番定下了三文钱一斤的价格,日后再想要压价,可就难了。”
“你若是实在不愿意白收大家的心意,就听叔的,一斤收一文钱,等到洪水退去,你的生意步入正轨了,再适当地涨价。”
其他三人听见这话,也是一脸赞同地朝着袁今夏点头。
“是啊袁姑娘,袁浩说得对,你就听他的吧。”
袁今夏迟疑了片刻,这才满脸为难地点头,“如此,就听各位长辈的吧。”
几人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来,“既如此,这些花草就先放在这里了,我们在去山上找。”
说完,几人都兴冲冲地跑走了。
袁今夏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人一溜烟就跑没影了,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追着一样,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多跑了两趟,将四个大背篓送进屋里。
等她折腾好了,又洗漱完毕,陆绎和袁子君已经坐在牛车上等着她了。
两辆牛车拉着整整两车分装在小袋子里的细盐,慢慢悠悠地朝着三星镇去了。
到了镇子上,还是老地方,已经有了不少人手上拿着昨天发出去的契据在等着了,才见到几人就围了上来。
售卖细盐一事,是昨天就已经定下来的章程,陆绎和袁今夏二人经过了这几次的历练,已经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袁今夏和早早等在这儿的百姓们打了个招呼,就拿着自己染出来的几片布朝着布庄走过去了。
袁今夏选中的布庄,就是袁今夏之前见到那位赵姑娘闹事的戚氏布庄。
袁今夏一身粗布麻衣,头发只用一根布条绑起来,因为今天到镇子上要采购一些东西,还背了一个背篓,整个人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子村姑的土味。
但曾经算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伙计却并未因为袁今夏这般穿戴就对她不屑一顾。
伙计上前来,将袁今夏请进去,温声询问:“姑娘想要买布料还是成衣?若是姑娘有自己想要的款式,咱们铺子也是能够帮您量身制衣的。”
袁今夏对伙计的服务很满意,她笑着摇摇头,“我今天来,不是买布料和成衣,而是来卖东西的。”
“卖东西?”伙计一怔,将袁今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这打量的举动,很容易给人一种狗眼看人低的感觉。
偏生这伙计做出来,完全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只是在考量袁今夏说的生意能否达成一般。
片刻后,他才又开口:“姑娘见谅,还从来没有人到咱们的铺子卖东西呢,若是您方便的话,可否将东西拿出来,让我先见识见识?”
袁今夏今日来,就是为了正经做生意的,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她从袖中摸出四方帕子大小的麻布,“您给掌掌眼 。”
伙计在瞧见那四方麻布的时候,眼珠子就已经瞪直了,直到袁今夏将麻布送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双手捧过那四块抹布,如获至宝。
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才不敢置信地看着袁今夏,“唐突姑娘了,请问这布料是何人所染?”
戚麒看着面前气度不同于寻常村姑的姑娘,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袁今夏反手,指向了自己,“不才,正是在下。”
戚麒才惊了一声,想将布料放下和袁今夏寒暄,又好像生怕那几块平常他连看都不会看的麻布飞走了,只能抓着麻布和袁今夏作揖,动作多少有点滑稽。
“失敬,失敬!”戚麒笑着说,对于这布料是袁今夏所染,似乎并不觉得惊奇。
他如此这般表现,倒是让袁今夏惊奇了,“你一点都不觉得惊讶?”
“有什么好惊讶的?”戚麒怔了一瞬,而后反应过来,“你是觉得,染就这样艳丽的布料出来的人,是个女子,让人惊讶 吗?”
袁今夏一双眼睛闪着和善的光芒落在戚麒的脸上,不置可否。
尽管她并不愿意看到女子被男子瞧不起的场面,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场面,在这样的世道才是寻常。
然戚麒笑着摇了摇头,“我本以为,姑娘能染就这样的布料,又愿意抛头露面做生意,该不是寻常女子,怎么也学的那些闺阁女子扭捏作态?”
这话,袁今夏听得便觉得稀奇了,“此话怎讲?”
“不瞒姑娘说,我以为男子和女子,既然存于世间,便该是同等论在的。”
“谁说女子不如儿郎了?往远了说,前朝西宁公主,代夫戍守边关,守我大秦边境十年不起战火,如此心胸本领,九成九的男子都远远不及。”
“便是不说西宁公主,只说咱们蔚县,如今我也听说了两位称得上传奇的女子。”
“传奇女子?”袁今夏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出来,“不知是哪两位?有何事迹?”
她这人最喜欢听故事了,又能听故事,又能和这铺子里的伙计拉好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这第一位,是三坊镇的姑娘,有一手修桥铺路做设计的好手段,传闻那桥梁该建在哪里,入水多深,建多高,她甚至都不需要丈量,打眼一看就能分毫不差。”
袁今夏神色古怪起来,这位传说中修桥铺路做设计的女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她吧。
但,这是不是也太夸张了?
再者,她主持修建的青绿湖,因为奸人算计的原因,堤坝并没能派上用场,这事儿除了袁家村的人,其他人并不知晓。
在外人看来,应该是她能力不足,导致堤坝在洪水面前不堪一击吧,怎的听着伙计的意思,她在外边不仅没能传出来骂名来,反而成为传奇女子了呢?
“可我听说,青绿湖那边的堤坝,并没能扛得住洪水,如今三星镇下边大半的村庄都被洪水冲垮了。”袁今夏试探地看向戚麒。
戚麒便一脸古怪地看向袁今夏,“你这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怎的这般闭塞?”
“闭塞?”
“可不是嘛,你没见衙门张贴的告示吗?”戚麒见袁今夏一脸不明所以,也不等她发问,就已经大发善心地解释:“很长时间的事情了,衙门张贴了告示,缉拿六个恶意毁坏堤坝的奸人。”
“衙门的告示?”袁今夏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情啊?”
“大概……”戚麒面露思索,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大概是三坊镇那边还没遇上洪水那两天,朝廷就发了一次告示,缉拿那些奸人。”
“洪水之后,又追加了画像和重金悬赏。”戚麒说道:“原本咱们这边有人见到那画像上眼熟的人来着,本来打算再去探探路子,就去官府告发好拿赏钱,结果不知怎的,走漏了风声,那几人竟然连夜逃窜了。”
袁今夏没想到,自己不仅清清白白干干净净了,竟然还能得到那几个奸人的消息,“他们都没有家人吗?”
“有家人有什么用?”戚麒翻了个白眼,这是袁今夏见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第一次露出不太合宜的表情。
“那些人都是有名的地痞流氓,黄赌毒样样都沾,最严重的连自家已经怀有身孕的妻子和已经说亲的小妹都能卖到青楼去,你说这样的人,就算拿住了他们的家人,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