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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鄙夷了

锦衣之下:六元一斤虾夫妇喜得双胞胎

“那,这些人再就没有消息了吗?”袁今夏又追问了一句。

“沾上衙门的官司,谁还敢公然露面了。”

袁今夏不得不承认,戚麒说的是事实。

三坊镇遭遇洪水之后,百姓们流离失所,陆绎带着衙门的人一心安顿百姓,也没那个时间追捕那些破坏堤坝的奸人。

三星镇的百姓就算明知道他们逃跑藏起来了,也没人会追着他们的去向不放。

一来,这些人本来就是地痞流氓,被逼急了,出了考状元这种事情做不出来,再没有别的做不出来的事了。

二来,大家都被生活的担子压着,都在温饱线上下挣扎着,谁敢冒着竹篮打水的风险去追一群不知道能不能追上的穷凶极恶的人去?

除了最初发现那些人的人,根本就没有人在意这件事情。

而最初那个发现者,在追了那些人的踪迹找了两天之后,也失去了那些人的迹象,只能无功而返了。

“不说这些扫兴的人了。”袁今夏摇摇脑袋,得知自己一身污水已经洗净了,袁今夏心里还有些雀跃,“说说你口中另一位传奇女子吧。”

“另一位说起来,就没有那位袁姑娘那么大的本事了,不过,她做出来的事情,却更要让人称道。”

“哦?”袁今夏面上也有些惊奇了,“愿闻其详。”

“这另一位姑娘,是前段时间才出现在镇子上的一位卖盐的姑娘,做生意的手段一绝,且一身精气神,无人能及。”

袁·卖盐的姑娘·今夏战战兢兢地看向戚麒,这位小哥说的这两个传奇女子,竟然都是她?

大神竟是我自己?

袁今夏的表情更加古怪了,“这玄之又玄的,此话怎讲啊?”

“这可不玄,咱们镇子上,有一害,名叫初老三的,说不上人厌鬼憎,但此人对女子极其倨傲,前后打跑了三个妻子,还打死了一个女儿,将自家老母亲赶到猪圈里住,在街上但凡见到女子做生意,动辄踢翻人家的摊子,严重的,甚至还要动手呢。”

“你说这人,”戚麒打开了话匣子,一脸瞧不上这初老三的模样,“分明也没什么钱,整日好吃懒做,整日里对女子百般瞧不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

“听说那日,他正在排队买那位姑娘的细盐,应该是为难那位姑娘了,那姑娘寥寥几句话,就说得初老三面红耳赤,最后落荒而逃。”

“且这姑娘,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让镇子上的商人都联合起来,不做此人的生意了。”

袁今夏眨巴眨巴眼睛,对上满心好奇的戚麒,默了片刻,才道:“哪里是什么法子,不过是生而为人,女子的尊严和应该受到的尊重罢了。”

戚麒目光一怔,而后眸中闪出一道光芒来,“是了,定是如此!”

说完,他还感叹道:“姑娘与那位卖盐的姑娘,竟然还是知己。”

袁今夏嘿嘿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

对上戚麒望过来的目光,袁今夏的声音低了一点,试探地问:“我是说可能啊,我和你口中的那位卖盐的姑娘,就是同一个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戚麒矢口否决,但一抬头就瞧见袁今夏满眼温和的笑意,愣了一下,上身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不少,像是再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一般,“真是啊?”

袁今夏淡定的点头,“另外,如果我没想错的话,三星镇那个擅长修桥铺路盖房子的女子,也是我。”

戚麒看着袁今夏的眼神,顿时惊为天人。

“你……你……你你你……”

“我,如何呀?”袁今夏朝着戚麒手上的布料示意了一下,“不知道这生意,你们铺子能不能做?”

“做!能做!”戚麒当即点头。

袁今夏“嗯?”了一声,“你不与东家或者掌柜商量一声吗?”

“不用!”戚麒大手一挥,“我就能做主!”

这五个字,他说得气吞山河,好像他能做主的,不是这一个小小的铺子,而是这整片大秦江山一般。

这下轮到戚麒“嘿嘿”了,“想不到吧,我就是东家。”

“哈?”袁今夏眉头一皱:你这是弄啥咧?

“准确地说,是少东家。”他又嘿嘿笑了一下,“但我爹要嗝屁了,这铺子就我管着了。”

袁今夏:你爹要嗝屁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至于你嘴都要咧到天上去了吗?

“现在这戚氏布庄,我完全能做主。”他一脸兴奋,“你这料子,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那可不行!”袁今夏摇头。

“为何?”戚麒皱了下眉头。

这姑娘找上她的门,难道不是想和他做生意吗?怎么他现在如她所愿,她竟然还不愿意了呢?

“我的意思是,我现在能染出来的布料虽然不多,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能成规模生产,到时候的产量定然会大幅度增加,你未必吃得下。”

“笑话!”戚麒一瞪眼睛,“整个大秦,就没有我戚麒吃不下的布料!”

袁今夏“嚯”了一声,但方才那一瞬间,戚麒身上一闪而过的上位者气势,让袁今夏不由自主地就想要相信他。

“袁姑娘现在的状况,我也有些了解,不如这样,我出绸缎,你来染布,得利四六分,我六,你四。”

“这么多?”袁今夏惊呼一声。

说实话,最开始她想的也是要分红,却没想到,这身上偶尔会散发 上位者气势的戚麒竟然开口就能给她四分利。

戚麒却摇了摇头,“这可不多,大概就是刨除我这边铺子的花费和雇佣人手的花费,剩下的利润咱们俩对半分。”

见袁今夏还想再说点什么,戚麒抬手压住她的话,“若是旁人,我自然不会给这么高的利润,最多也就是二八分,但我敬重袁姑娘的为人,也钦佩袁姑娘的本事,我相信我们合作,生意一定能遍布大江南北。”

人家张嘴就给了这么大的利润,袁今夏自然也不好扭捏。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她早在决定和戚麒合作之前,就已经请陆绎帮忙查过这戚氏布庄的底细了。

让袁今夏诧异的是,竟然连陆绎都没能摸出戚氏布庄的深浅,但可以断定的是,戚氏布庄从不仗着店大欺客,在三星镇的名声是极好的。

袁今夏想要做生意,目前这个阶段,合伙人的实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人品。

现下,她可承担不起被合伙人背刺的风险。

且,人都有秘密的,戚氏布庄有点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又有何妨,只要他们能让自己达到目的就足够了。

心中这般想,袁今夏在戚麒问出:“不知袁姑娘意下如何”时,便笑容满面地应承下来。

“袁姑娘也不必着急,我还有些条件。”

嗯?袁今夏心中犯了嘀咕,这都要谈妥了,才来说条件?

“第一,就算袁姑娘占据了这些出自袁姑娘手的布料的四成利润,也无权干涉戚氏布庄的经营,戚氏布庄,依旧由我一人经营。”

袁今夏了然点头,“这是自然。”

本来能拿到四成股份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本来她以为,自己只能谈下来一个长期的供货商身份,却没想到,这一下竟然将以后的销路都解决了。

能谈到这个地步,她都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敢多要经营权。

“第二,我需要的布料的数量极多,我这个人呢,又怕麻烦,所以我希望 你一家生产能供应我所有的需求。”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一出,直叫袁今夏眼前一亮,她本还担心自己生产量大,戚氏布庄吃不下,她还得再找别的合伙人呢。

“若是我们染坊所生产的所有不了,戚氏布庄都能吃下,我甚至可以给戚氏布庄垄断的权利。”

“何谓垄断?”戚麒心头一跳,虽然不甚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袁今夏的话,让他心头血脉喷涌,好似自己接触到了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大概就是,这东西只有咱们有,百姓想买只能从咱们手上买。”

“又或者说,其他铺子想卖这样的布料,也只能走咱们路子,至于价格嘛,也要由咱们统一定。”

戚麒一双眼珠子越来越亮,“如此说来,岂不是能叫大秦所有布庄都买咱们的布料?”

袁今夏和戚麒一人一句咱们,瞬间就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进了。

袁今夏微微笑了一下,“自信一点,谁说只能是大秦了?”

这话一出,戚麒的眼睛更亮了。

袁今夏都禁不住在心底腹诽了一句:好像两个LED灯泡子啊。

“袁姑娘的意思是,我们的生意还能做到魏国,齐国?”

“或许,我们还能做到犬戎甚至匈奴呢?”

戚麒张了张嘴,看得出来的激动已经溢于言表。

“可,这怎么可能?”戚麒瞪圆了眼睛,良久才从袁今夏为他构建的商业帝国之中回过神来。

目前看来,确实不可能,因为各国本就没有通商,私下里有些商人在各国之间互通有无,却也只能在背地里,表面上是没人敢在律法严令禁止的情况下,光明正大的通商的。

“我早知袁姑娘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袁姑娘竟然有如此胆量。”

竟然都敢钻 律法的空子了,这可绝非寻常。

但做生意的,谁不想将生意做大呢?若是能将生意做到举世皆知,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少东家想多了。”袁今夏既然想着开盐厂和染坊,自然早就从袁子君那里了解了一些朝廷关于商人的管制,自然也只知道各国关系并不融洽,开通商业通道目前来看并不容易。

“我可没那个胆子偷偷摸摸和别国的人做生意。”

戚麒有些迟疑,“那袁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朝廷只限制两国商业互通,却不限制两国的人互相走动,若是我能找到值得信任的人,在别国开染坊,少东家可能找到信任的人,在别国开铺子?”

戚麒恍然明悟,相对于现在那些商人偷偷摸摸将两国的商品互通有无,袁今夏的计划,显然就更加天衣无缝,就算有朝一日被人发现了,他们也有说辞为自己脱身。

“袁姑娘好计谋啊!”戚麒忍不住朝着袁今夏竖起了大拇指。

袁今夏微微一笑,“少东家谬赞了。”

戚麒一摆手,“叫什么少东家,我叫戚麒,字子麟,你直接叫我名字就行!”

“好,子麟。”袁今夏也不扭捏,总归两人以后就是合作关系了,总扳着身份也不是那么回事。

“所以,你就只有这两个条件吗?”袁今夏笑着问。

戚麒歪了下脑袋,“还有一条,我希望日后,所有你染坊出来的新颜色的料子,都在我戚氏布庄售卖。”

袁今夏微微一笑,“你莫不是忘了,我方才已经说过,给你垄断了。”

戚麒似是才想起来一般,抬手就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哎呀,是我着相了!”

袁今夏唇角笑意不减,只当没看出戚麒的心思来。

戚麒也笑看袁今夏,“不知袁姑娘有什么要求吗?”

袁今夏耸耸肩,“我就一个要求。”

“请讲。”戚麒抬手示意。

袁今夏遂开口道:“我的意思是,若是想要达到垄断的效果,不管我那染坊里出多少布料,你都必须全部吃下,不然这条约定就作废。”

“好!”戚麒大手一拍,当即就应了下来。

他这么痛快,反而让袁今夏心惊了,心底暗暗盘算,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竟然连自己能生产出来多少布料都不问,就直接应承下来。

也不知道他是瞧不起自己那小染坊的规格,还是当真有这样的实力。

袁今夏想到陆绎都没能查出这戚氏布庄的深浅来,心底便更倾向于后一种可能。

但为图保险起见,她还是又问了一句:“非是我唠叨,只是子麟,你这戚氏布庄,到底能吃下多少布料,不如你先给我透个底?”

戚麒也是个人精,自然是能猜得到袁今夏的心思,当即笑道:“不满你说,戚氏布庄到底能吃下多少布料,我也从来没算过,不过,每个月几千匹布总还是能卖出去的。”

“几千匹?”袁今夏大为震惊。

“不瞒你说,我这戚氏的摊子确实不小,整个秦国,但凡上得了台面的城池,都有我们戚氏的布庄。”

袁今夏眼珠子瞪得滴溜圆,她这一找,就找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合伙人啊。

“那……你身为少东家,为何会来此地?”不是袁今夏瞧不起三星镇,早在洪水没来之前,三星镇的经济连三坊镇都不如。

且不说这蔚县本身也就算是犄角旮旯了,既然戚氏布庄在整个秦国都有铺子,这位身为少东家,怎么就来了这地方了呢?

和那些上得了台面的城池相比,蔚县比鸟不拉屎的山野也强不了多少。

戚麒一脸理所当然地表情,“我之前不是和你说了,老爷子要嗝屁了。”

袁今夏眨巴眨巴眼睛,是说过了,但是他爹要嗝屁了,他作为儿子,难道不应该在床边侍疾吗?

不是袁今夏古板,而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若是父母病重,做儿女的不能在床前侍疾,都要被人嘲笑,要抬不起头的。

但这事儿到底是别人家的家事,纵是袁今夏再如何好奇,也做不出追根究底的事情了。

袁今夏都有些避讳了,却不想戚麒却好像浑不在意的模样,“老爷子身边想做孝子贤孙的多的是,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但戚家的生意要是没了我,可就撑不住喽。”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乏有些幸灾乐祸的架势。

一时间,袁今夏心下更是好奇了,从他的话里,袁今夏也品了些东西出来,想来就是大家族那些不足为外人道了。

“你就不怕?”

“怕?”戚麒抬头望天,嗤笑一声,“我怕什么?怕他那些孝子贤孙找我麻烦?”

“他们就算是想,也要有这个本事!”他 已经说过了,戚家的生意,除了他谁都不行。

他的那些兄弟叔伯们,也不是没试过,但撑不起来就是撑不起来,最后还不是乖乖还到他手里来。

现在那一大家子都要仰他鼻息过活,谁还敢找他的麻烦,除非是锦衣玉食的日子过够了,想要尝尝粗茶淡饭的滋味了,若当真如此,戚麒也断然不会拦着。

袁今夏听他一句一个孝子贤孙,却满眼嘲讽的模样,更觉得此人有趣了,“既如此,我也就不杞人忧天了,希望我们合作顺利。”

戚麒看着袁今夏伸到他面前那只纤细的小手,愣了一下,才抬手握了上去。

握住那只小手,戚麒才感受到这只手上,不同于外表的地方。

这手不像是女儿家的娇嫩,反而骨节分明,掌心处还有几个硬硬的茧子,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姑娘。

袁今夏也感受到了大手伤传来的笃定的力度。

两只手一触即分,但也是这短暂的接触,让他们对彼此也有了一些不浮于表面的内涵。

“我回头就让人准备字据,袁姑娘若是方便,明日便可以带上中人前来签订契书了。”

袁今夏闻言,心底更是满意,连中人都让她选,戚麒的心胸果然不同于常人。

出了戚氏布庄,阳光透过路边茂密的树枝,洒落在袁今夏的身上,温暖又不过分刺眼,只让人心中熨帖。

回到卖盐的位置,陆绎和袁子君这里也接近了尾声,见袁今夏满脸轻松地回来,两人便知这染坊的生意是有着落了。

一问之下,袁今夏一边跟着一起忙活,一边将事情的经过说了一番。

陆绎听了事情的全部经过,眉头微微皱起来,“你以后还想去齐国,魏国甚至犬戎匈奴做生意?”

“这都是后话,现在还远远谈不到呢。”袁今夏摆摆手,“我就是嘘唬嘘唬他。”

陆绎却摇了摇头,“你将这件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嗯?”袁今夏诧异地看了陆绎一眼。

一边的袁子君也将目光落在陆绎的身上。

“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京城似乎也有戚氏布庄,甚至隐有一家独大的趋势,若是我没猜错的话,这个戚氏布庄,应该是那个戚家的生意。”

“哪个戚家?”不等袁今夏问话,袁子君已经率先追问。

对于可能牵涉到袁今夏的事情,袁子君向来比袁今夏更上心。

“还能是哪个戚家?”陆绎满面凝重。

袁子君一怔,而后苦笑了一下,他也没想到,袁今夏随便找个合伙人,竟然就能找到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的戚家。

“你们都知道?”袁今夏傻逼了,看来这戚麒真是个了不得人物了。

不然不至于连袁子君都有所耳闻。

“传闻之中,曾经差点就被选中做皇商的戚家。”袁子君朝着袁今夏耸耸肩,和这样的庞然大物合伙做生意,也不知道到底是福还是祸。

皇商这个词,袁今夏并不陌生了。

就算没见过,但在小说里也看了不少,能做皇商的商人,说是富可敌国也不夸张,那可是天下商人的之首,也是所有商人都争抢着想要踏上的目标。

然,就在袁今夏不知道该惶恐还是该庆幸的时候,陆绎又一脸凝重地摇头,“子君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戚家之所以是差点成了皇商,而不是做了皇商,并非是戚家没这个实力,而是那段时间戚家内部出了争执,一方愿意做皇商,一方不愿。”

“最后,不愿做皇商的那位赢了?”袁今夏已经隐隐猜到当时的情况了。

如果陆绎所说和袁今夏所猜测的没错的话,那位不想做皇商的如今戚家的主事人,应该就是她方才谈笑甚欢的戚麒,戚子麟了。

“不错。”陆绎点头,“这位后来也成了戚家的主事人,不过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是京中,都很少有人见过他,只听闻他生得丰神俊逸,但惯常冷着一张脸,恨不能将靠近他三丈之内的人都冻死才罢休。”

袁今夏歪了歪脑袋,是这样吗?

可她见到的戚麒,笑起来如沐春风的,除了提起他 家里那些“孝子贤孙”的时候,身上会带着点邪气以外,并没有陆绎所说的冷气制造机的模样啊。

是这个戚麒并不是出自陆绎所说的戚家,还是戚麒展现在她面前的,其实是伪装出来的和善呢?

袁今夏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最后索性不再多琢磨,反正她又不是户籍办的官员,只是和戚麒合伙做生意,没必要对人家的家事追根究底。

陆绎和袁子君也明白这个道理,但事关袁今夏,他二人终究还是不能如袁今夏一般洒脱。

正当两人心忧之时,袁今夏宽慰道:“明日我和戚麒签订契书,若是你们实在不放心,就一同去瞧瞧,正好我也缺个中人。”

说着,袁今夏看向了陆绎,笑吟吟地问:“不知陆大人可愿自降身份,与我做个中人?”

陆绎早在袁今夏提起此事的时候,就已经忍不住想要毛遂自荐了,这会儿,袁今夏都问到他头上了,陆绎哪有不同意的道理,“自是可以的。”

这俩人之间的互动,看得袁子君心里憋气得很。

虽然他也知道,作为袁今夏的哥哥,他是做不得这个中人的,但袁今夏找到陆绎,就让他心中不满。

带出来的细盐全都卖完之后,几人也没急着回去,既然要开染坊,需要的东西总该备齐。

又在三星镇转了一圈,才将所需的东西都买齐了。

回去途径盐矿,自然是又装了两大车的矿盐回去,至此,之前选中的纯度极高的矿盐,也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也只是盐矿里没有了,他们山上的库房里,可还存放着两库房的矿盐等着提纯呢,算下来,怎么也够他们提纯五六天了。

五六天的时间,也足够袁今夏将染坊建起来了,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村民们虽然不能继续提纯粗盐,但染坊的活计总算也能落实下来了。

因着在镇子上采买耽搁了些时间,一行是披星戴月回到山上的临时村落的。

他们回去的时候,还有些人家没睡,坐在树下,一边看着提纯的细盐,一边彼此说着闲话。

见到一行人回来,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几人忙了一天,满身疲累,只能撑着身子和众人寒暄几句。

大家伙儿也看出来他们的精气神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因此也没多加打扰,只说了几句话,就催着他们回去休息了。

陆绎也叫大家不必忙得太晚,得到回应之后,便拖着疲软的身子帮忙把车上的货物都卸下来,矿盐装在之前建好的库房里,至于袁今夏的染坊里需要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工具,就暂时装在马车上,等明天天亮了,再去山脚下寻个合意的位置,让人先简单开出来。

袁今夏简单擦洗了一番,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陆绎和袁子君的状况也差不多。

又没多长时间,整个村子都陷入了宁静,连山间的虫鸣鸟叫都渐渐停息了。

就在村庄一片祥和宁静之时,远在数百里之外,一个车队正冒雨前进。

一个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少年人站在马车边上,“公子,雨太大了,前方道路泥泞难行,若是勉强赶夜路,怕是会有风险,咱们先停一停吧。”

车门打开,雨水顷刻间便灌了进去,夜间的冷风吹得马车里清瘦的年轻人打了个冷颤,左手虚握成拳,挡在唇边,发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停不得呀!陆世子连发十几道奏折,蔚县的情况,定然已经难以为继了,我好不容易才求得陛下允许我带人去赈灾路上多耽搁一刻,就可能会有一个百姓饿死。”

“可……”少年人仰起头,但黑夜之中,也叫人看不见他的表情,“现在下着雨,打不起火把,前边的路都被水淹过了,实在无法分辨,大人,为了安全起见,还是停一晚吧!”

“不能停!”马车里烛火被灌进来的夜风吹得明灭晦暗,看不真切此人的面庞,只一双坚定的眸子,闪着坚毅的光芒。

不是他不想停,而是他们从京城一路走来,都是这样的天气,连官道都已经是泥水漫布。

前方的路,定然比现下也好不了多少,若是遇到这样的路就要停一停,他们得是何年月才能抵达蔚县?

就算现在停下来,等下了一夜的雨,天亮了这路就能好走了吗?

其实不然,天亮了,充其量也就是多了些光亮而已。

被水浸泡了一夜,这路,只怕会更加难行才是。

且他也说不清楚,后边会不会有意外发生。

大雨倾盆之下,前方可还有一座韦宜山呢,那山,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可是发生过几次山体滑坡的。

多耽搁一日,就多了些被山体滑坡拦路的风险。

这差事,是他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断然不能出差错的。

否则他小命不保是小,蔚县百姓遭难他就成了天大的罪人了。

他放下手上的折子,拢了拢衣襟,毅然跳下马车。

“公子!”身穿蓑衣的少年人见状,惊呼一声,赶忙将自己头上的斗笠往他家公子的脑袋上罩,可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那大人身上单薄的衣服,就已经湿了大片。

“诸位!”他的声音里都带着病态,却在这大雨滂沱之中,传到了队伍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天气恶劣,道路泥泞难行,前方危机四伏。”

“但前方,我们的同胞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我们去救命呢!”

“我褚昭然愿意用血肉之躯,为大家趟出一条路来,还望诸位,莫要懈怠!”

“公子!”阿宋近乎于哀嚎的歇斯底里也没能叫住褚昭然。

赈灾队伍之中,约有百余人。

此时这一百多双眼睛,皆是面带惊骇的盯着那道清瘦的身影。

滂沱的大雨遮挡了视线,叫他们看不真切那人的背影,但所有人都看得清楚,那人身形踉跄,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倒在地上了一般。

离得近的,还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之中,夹杂着的细微的咳嗽声。

可那人就是以这样摇摇欲坠的模样,一步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方。

“公子,你的身体!”阿宋追上前去,想要拉住那人。

那人闪身躲过阿宋的手,身形又是一个踉跄,但转而他便振臂一呼:“兄弟们!启程了!”

戚麒见到跟着袁今夏一起过来的人竟然是陆绎时,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来,“陆世……陆大人!”

尽管他改口很快,但陆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话茬了,当即问了一句:“我们认识?”陆绎想了又想,他印象中,并没有这样一个人。

不说别的,戚麒此人容貌俊逸,是一见难忘的类型,若是此前见过,陆绎不可能没有印象。

戚麒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大人说笑了,陆大人地位尊崇,小人曾有幸在街上见过大人一面。”

言外之意是陆绎不认识他,但他却是认识陆绎的。

陆绎了然,心下也断定了这人就是戚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主事人。

只是,他为何放着好端端的京城不住,反而跑到这穷乡僻壤来?

不过,既然是戚氏之人,见过他也不奇怪。

“今日我是受袁姑娘之拖,与你们做个中人,不知道少东家可瞧得上在下?”

做中人这种事情,也是要看眼缘的,万一他不合人家的眼缘,管他什么身份,人家就是不用他呢。

“是我的荣幸。”戚麒笑着看向袁今夏,“想不到袁姑娘竟然能够请动陆大人做中人,这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袁今夏早知陆绎身份不一般,但这事儿寻常人是不知道的,戚麒一张嘴就叫出了陆绎的身份,想来就是陆绎和袁子君昨天说的那个戚家的掌事人了。

“三坊镇的情况,子麟你也是知道的,我之所以能请动陆大人,还是因为我这染坊会请三坊镇的百姓做工。”

他们喜欢转弯抹角地试探来试探去,袁今夏可是个喜欢打直球的。

她自然看得出来,戚麒是在试探她和陆绎之间的关系。

戚麒对于这个答案也不意外,甚至连一瞬间的犹豫都没有,就接住了袁今夏的话茬,“袁姑娘说的是,陆大人爱民如子,在下也早有耳闻。”

几人寒暄着,也进了铺子,看得出来,戚麒在此之前已经收拾过铺子了,这里比昨天袁今夏过来的时候,要干净清爽得多。

戚麒将早就准备好的契书送到袁今夏和陆绎面前。

陆绎心里想着袁今夏昨天和自己说过的两人定下里的条件,又将契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朝着袁今夏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既然没有问题,几人自然就签字盖上了手印,一式三份,陆绎,袁今夏和戚麒各执一份。

签订了契书之后,戚麒本来想留饭来着,但袁今夏和陆绎声称有事,便只能推辞了。

戚麒知晓三坊镇的灾情,因此也没有强留,只说若是有他帮得上忙的地方,让两人尽管开口。

这话两人笑着应承下来,但心底也都没将此事当回事。

他们这才开始做生意,总不好过分麻烦自己的合作伙伴,尤其是供养着三坊镇的百姓,这事儿已经近乎于是一个无底洞了,他们总不能将旁人拖下水。

从戚氏布庄出去,袁今夏才说了自己的想法:“大人,眼下我们总不好日日来镇子上售卖细盐,所以,我打算先租一家铺子。”

“开盐行?”陆绎皱了下眉头,“现在开盐行,会不会仓促了?”

袁今夏明白陆绎的担忧,本身他们现在就没有多少银子,若是再租一间铺子,短时间没有营收,会增大他们的压力。

但同样的,陆绎心中也记着,不管袁今夏要花多少银子,这银子都是她自己的,她有绝对的掌控权。

旁人,就算是他,也没资格置喙。

因此,他也只是提出了疑虑,却并未直接反驳袁今夏。

“总归租一间铺子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而且这几日咱们在闹市上引来的人流量已经够大了,客户们食用过之后,给出来的反响也很好,就算后续不会像前几日那般火爆,但这种日常必需品,定不会赔到手里。”

陆绎想想,便觉得袁今夏说得也有道理,“那你,打算让谁来经营铺子?”

“我哥。”袁今夏直截了当道。

一来,袁子君已经跟着袁今夏做过几日的生意了,算是有些经验的。

二来,袁子君也是袁今夏目前来说,最信任的人了。

袁今夏对她的爱护之心,比之袁柏和江云还要更甚三分,这是实打实的妹控。

身为袁子君的妹妹,哪怕几乎所有事情袁今夏都能搞定,但只要袁子君在她身边,就能给她极大地安全感。

“子君?”陆绎又皱了下眉头,“可我觉得,他应该安心读书才是。”明年就要科举的人,已经因为洪水的原因耽搁了好些日子,若是再将心思都放在盐行上,哪里还有心思读书了?

而且,盐行赚钱的速度属实太快,他也担心袁今夏会身陷其中无法自拔,忘了初心。

“我倒是觉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见万家人。”袁今夏面上带着笑意,“毕竟日后入仕,也是和人打交道,人嘛,很多骨子里的东西,其实是相通的。”

见陆绎还是不放心,袁今夏又道:“放心吧,我回去问问我哥的意见,若是他不愿意,我再想别的办法。”

陆绎这才点头,心中也盘算着,等回去得好好和袁子君说说此事,可万万不能勉强。

眼看着有了生计,乡亲们的热情都掀起来了。

今早出门之前,袁今夏才在山脚下选定了一块略微平坦的土地,让人准备打地基,建染坊和盐厂。

这才一天不到黑的功夫,就染坊和盐厂的地基,就已经按照袁今夏的吩咐打好了。

有技艺精湛的老工匠师父盯着,完全按照袁今夏的图纸打造出来的,效果甚至比袁今夏预想之中的还要好上几分。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染坊和盐厂就能建成了。

眼见着天色暗淡下来,但在忙碌的乡亲们却不愿意回去休息。

对此,袁今夏心中感动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的想法。

当天晚饭的时候,袁今夏就将准备在镇子上开一家盐行的事情与袁子君说了。

袁子君对袁今夏,向来是有求必应的,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袁柏也说出了和陆绎一般无二的理由劝说。

但要么怎么说这俩是亲兄妹呢,袁子君给出的理由,竟与袁今夏给陆绎的理由一般无二。

袁柏听了袁子君充分的理由之后,也就没了阻拦的理由,甚至还说若是得空,他和江云也可以去帮忙。

袁今夏闻言摇摇头,“其实不必。”

三星镇的盐行不会是她最看重的铺子,只是因为现下三坊镇的状况,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往昔的繁华,这才勉强将第一个铺子的位置定在了三星镇。

“哥哥到时候招一个打下手的,培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将三星镇的铺子交给他来做。”

“还要招人?”袁柏 和江云都怔住了。

他们家虽然一直也不穷,但还没过上招人做活的程度。

“这是自然!”袁今夏理所应当道:“哥哥以后可是要科举的,我的生意也会越做越大,咱们总不会一直窝在这个小地方的。”

袁柏和江云都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袁子君和袁今夏兄妹两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他之所以在袁今夏提出让他做生意的时候没有反驳,就是因为他也想到了后路。

不得不说,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

接下来的日子,袁今夏就开始准备染坊的相关事宜了。

后续盐厂的工作也应该定个章程出来。

袁子君也按照袁今夏的要求,在三星镇上找到了一家低价出租的铺子,地理位置不错,距离他们之前拉车去摆摊的位置也不远。

开业当天,还有不少之前的主顾上门呢。

袁记盐行开业这一日,场面上热闹非凡。

袁今夏嘴甜人又美,再加上陆绎和袁子君也是个顶个儿的俊俏,还引来了不少闺阁女子前来看热闹,捧场的也有不少。

人又有从众心理,袁记盐行开业第一天,就赚了个盆满钵满,之前准备好的细盐,也卖了大半。

当天傍晚,一行人关了铺子准备回家的时候,忽然一个中年男人拦在几人身前。

此人衣着富贵,应是个富商,见到袁今夏也堆起了一脸的笑容来,“这位就是袁姑娘吧?”

“在下三星镇的赵括,早听闻袁姑娘有一手建筑设计的本事,不知袁姑娘可愿意帮我建造一处宅院?”

赵括语气很是温和,但也带着几分傲气。

猛地有生意找上门,袁今夏还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答道:“建筑设计一处宅院并不难,但我有一个条件。”

“袁姑娘但说无妨!”赵括这人,人如其名,一言一行都显示出其阔气来。

“我可以帮赵老爷设计一套宅院,但我要求赵老爷请我们村子的壮丁来做小工。”

“这个……”赵括也愣了一下,片刻后,才开口道:“冒昧问一句,为何非要请你们村子的人做小工?咱们三星镇上,完全能找得到小工,不必如此麻烦的。”

袁今夏却是摇头,“我们村子遭遇了洪水,若是村民们没有生计,怕是要活不下去了。”

赵括闻言了然,又赞道:“袁姑娘大义,此事我应下了,不知道袁姑娘何时能够动工?”

袁今夏心下也有些疑惑,“不知赵老爷建造这处宅院,是作何用处?”

不怪她疑虑,如今正值雨季,就算三星镇的情况并没有严重到影响百姓的生活,但也还是人心惶惶,这个时候建宅子,不管怎么说,都不是明智之举。

再看赵括此人,一身阔气,眼底闪着睿智的光芒,总不会是个分不清天时的傻子。

“住宅。”赵括面上笑意不减,“不知袁姑娘有何指教?”

“谈不上!”袁今夏谦虚地笑,“只是不同用处的宅院,在设计上,也可以稍微有些不同,故此一问。”

赵括眯着眼睛点了点头,也不知信没信袁今夏的说辞。

至于袁今夏,正想给村民们解决营生问题,这赵括就找上门来了,送上门的钱,怎么可能不赚?

纵然心有疑虑,袁今夏也还是应承下来,并且即刻同袁子君和陆绎往赵括欲要建造宅院的地基上看了看。

“赵老爷阔气呀!”这一片地基,可是足足占了半条街呢,若是建造成宅院,定是顶顶气派的了。

陆绎微微皱了下眉头,“占地如此辽阔,怕是有违律例吧?”

朝廷等级森严,在京中,便也只有王府才能占据如此辽阔,除此之外,那些公侯的府邸,都占不到这么大的地方。

赵括了然一笑,“这位公子多虑了,朝廷的律法,只限制咱们平头百姓不能建造四进的宅院,却对占地面积没有限制。”

陆绎想了想,也确实如此。

看来这位赵老爷,是打算钻律法的空子了。

“所以,我今日请袁姑娘过来,就是想请教袁姑娘,可能在不建造四进的宅院的同时,将这院子建的气派一些的法子?”

袁今夏看着眼前的地理位置,凝眉沉思了良久,才点点头,“有。”

她做建筑设计的,和陆绎不同,她只看重顾客的需求。

“不知赵老爷还有什么要求没有,可以一并提出来。”

赵括没想到,袁今夏竟然真的有办法,“再没什么要求了,袁姑娘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就成。”

听了这话,袁今夏抿了抿唇。

以她做乙方多年的经验来看,没什么要求的意思就是我现在没什么想法,你先做着吧,等你做出来了,我再挑毛病。

但谁让人家是甲方爸爸呢,人家当然可以这么做。

洽谈妥当之后,袁今夏一行人才回了山村。

一路上,袁今夏都在垂头沉思,陆绎和袁子君也不打扰她。

回到山村,袁今夏也不与人说话,路上有人上来和袁今夏打招呼,也被陆绎和袁子君拦回去了,没让人打扰到袁今夏。

而袁今夏也不负众望,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就开始画图。

她打算做的是现代徽派别墅,内里偏向新中式。

之所以选择新中式,而不是传统徽派四合院,也是因为陆绎说过的,普通百姓家里,若是超过四进的院子,会被当成谋逆的罪人。

赵括是她的主顾,又不是她的仇人,她如何也做不出害人的事情来。

袁今夏房中的烛火亮了整整半夜,直到子夜十分,这烛火才熄灭,屋里也没了动静。

她熬了半宿的成果就是赵括对她的设计很满意,连连称赞之后,让他们尽快准备动工,所需要的材料他也会尽快备齐。

袁今夏这边选了一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去做工,其余的村民也都各司其职,山村之中村民们都充实地忙碌着。

井然有序的秩序之中,被洪水毁掉的生活,也在渐渐地重新回到正轨。

而此时,三星镇之中的盐行,也终于发现了不对之处。

此时已是月底,韩家的家主韩庄在查账的时候,发现本月盐行的账目严重缩水,收益比以往竟然少了将近三分之二。

要说韩家虽然也有别的生意,但盐行可是韩家安身立命之本,账目缩水至此,如何能不引起他的重视。

叫来盐行的掌柜一问才知道,闹市上竟然新开了一家袁记盐行,前几日正在高什么打折促销的活动,将他家的生意都抢走了。

韩庄眉头微微皱起来,“袁记盐行,什么来头?”

掌柜摇头,“之前从未见过他们。”

“他们哪里来的盐?”韩庄嘀咕了一句。

他已经买通了上边,但凡是上头送下来的盐,都会落到他的手里,其他人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盐巴的。

这也是从朝廷放开盐巴生意至今二十七年的时间里,整个三星镇除了韩家开了三家盐行以外,再没有别的盐行的原因。

韩家为了打通上头的关系,当初几乎散了一半的家财,才将盐行的生意死死把持在自家手里。

谁料如今竟然还是被旁人横空出世抢了生意。

掌柜也听到了韩庄的疑惑,但他还是迟疑着摇了摇头,“这,小的也不清楚。”

这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算是彻底激怒了韩庄,“不知道就去查,我养着你们是让你们白吃饭的吗?”

三个掌柜不约而同地颤抖了一下,异口同声道:“小的这就去查!”

韩庄的心头忽然有了股无力感,看着不足以往三成的账目,无形的压力将他整个人挤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气来。

难道父亲费尽千辛万苦才打通的路子,要在他手里被封上了吗?

不!

不可以!

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韩家在三星镇虽然达不到只手遮天,但想要做什么事情,也没人拦得住。

马车从韩家的大门出去,这象征着家主出行。

韩庄坐在马车里,身体微微后仰靠在车壁上,双眼微阖,心中盘算着待会儿到了那横空出世的袁记盐行,该如何应对。

三星镇就这么大,不到一刻钟的时间,马车就停在袁记盐行的门口。

袁子君听见动静,将手上的书放在柜台上,起身前来招呼。

“这位老爷,是来买盐?”袁子君打量了一眼迈着大步进来的中年男人,疑惑地问。

不怪他疑惑,看此人衣着打扮,比之前请袁今夏建房子的赵括还要富庶气派许多,这样的老爷,家中必定前呼后拥着仆从,采买之事都要下人去办。

要说逛个街,买个衣服首饰的,或许还能亲自出门,但买盐?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

韩庄面色稍显凝重。

本来他是打算直接给这袁记的人一个下马威,最好能让他们直接关了铺子揍人。

但方才马车抵达袁记门口的时候,有一对婆媳从他的马车边上经过,两人嘴里谈论的,正是这袁记的细盐。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婆婆称赞儿媳妇饭菜做得好吃,之后两人就说到了袁记盐行的细盐,说是饭菜用了这细盐,味道都要好上很多。

还说之前用的细盐,若是稍微放多了一点,饭菜就会苦涩,但袁记的细盐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这番话,足以让韩庄对袁记心生忌惮的同时,又起了几分贪婪。

“听说你们家有细盐出售?”

“不错,老爷是亲自来买细盐?”袁子君面上谈笑寒暄,眼底却带了几分审视。

不明所以,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敌意。

韩庄也是商海浮沉了半生的人,自然没能错过袁子君眼中的审视,却只装作没瞧出来了,笑得一脸洒脱:“近来无事,心下烦闷,便出来逛逛。”

袁子君心底更是警惕了,这种大户人家的老爷,就算出门闲逛,也该去东市的富人区,而不是他们这穷人来的闹市。

眼前这位,莫说是出现在袁记盐行里不对劲了,他出现在闹市就不对劲。

韩庄状似无意一般,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才惊奇地发现:“小哥,你这里只有细盐,没有粗盐吗?”

“确实只有细盐。”袁子君说着,又笑着调侃道:“老爷家里,应该也不吃粗盐的吧?”

“是不吃,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三星镇里,没有哪家铺子里是没有粗盐的。”

袁子君也听出了这位话里的试探,遂笑道:“这都是舍妹的安排。”

实际上,当初袁子君也提议要弄出点粗盐来,毕竟若不是这次打折促销活动,是没有哪个普通人家会买细盐吃的。

但袁今夏一脸的为难,“不是我不想,而是我没办法啊。”

天地良心,她只会提纯,不会弄进去更多杂质啊。

而且,盐里面的杂质太多,长期吃对人体是有害的,她总不能做害人性命的事情吧。

袁子君也问过那些矿盐能不能直接砸碎当成粗盐售卖,被袁今夏严令禁止了,还说不想摊上人命官司,就不要做这种蠢事。

袁今夏很少说这种重话,因此在听过之后,袁子君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说的是实话,韩庄也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但也正是因此,韩庄才更加心惊。

他们家铺子里不卖粗盐,是因为他们弄不到粗盐,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连细盐都能弄到的人,会弄不到粗盐吗?

这一刻,韩庄的心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猜测。

这袁记盐行,有将粗盐变成细盐的办法!

但,这可能吗?

他心中含着疑惑,开口试探道:“可据我所知,城中百姓,是吃不起细盐的,若只是卖细盐,怕是要亏本吧?”

袁子君心底觉得好笑。

他哪里会亏本,他们坐拥一座盐矿山,所谓的本钱,也只有每年租铺子的十二两银子和招工人的钱。

用袁今夏的话说,没有中间商赚差价,他们可以将利益最大话。

但这种事情,外人哪能知晓?袁子君也不会与外人说。

“没什么亏本的,做生意嘛,不过是多赚一点或者少赚一点,哪有亏本做生意的道理?”

“那做生意哪有宁愿赚少的道理?”韩庄面上带着笑意,眼底更是审视。

袁子君听这人步步紧逼,心中已有不悦,若是常人也便罢了,但此人身上处处透着古怪,怕是有心人找上门来了。

不得不说,这人找上门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慢一点。

“老爷说笑了,只不过是因为我要专心读书,若是店里卖得东西太多,难免会分心。”袁子君说着,指了一下柜台上的书。

后也不给韩庄继续追问的机会,笑道:“老爷可是要买盐?”

见袁子君大有要送客的趋势,韩庄也不继续试探了,“不错,买二斤细盐。”

“二斤?”袁子君斜眼打量了他一眼,“今日正好我们店开业大酬宾,细盐五十文一斤。”

袁子君利落得称好细盐,用布袋子装好,递给韩庄,“您拿好。”

又从韩庄手上接过银子,用小称称好了再个诶韩庄找零,“这是找给您的零钱,您也拿好。”

“五十文一斤,还有得赚?”

袁子君努力摆出来的笑脸差点都要撑不住了,这人没完了是吧?

“这就不是客人们需要操心的事情了。”嘴里说着客人们,但实际上,他这话意有所指的,也就只有韩庄一人罢了。

袁子君的不悦都摆在台面上了,韩庄如何还能听不出来,当即装出一副无意的模样,笑着拍了下脑袋:“瞧我,尽说些讨嫌的话。”

“老爷严重了。”袁子君撑着笑脸,“老爷您慢走。”

韩庄:这就送客了?

看不出来,这年轻人,脾气还挺大。

不过该试探的,他也试探得差不多了,拎着买来的二斤细盐,道了声“告辞”就出了门。

韩府今日的午饭,就是用韩庄从袁记买来的细盐煮的。

“老爷夫人,饭菜来了!”小厮一声吆喝,随后几个丫鬟端着饭菜进了餐厅,将菜品摆在桌上。

韩夫人也听韩庄提起了袁记的事情,这会儿正一脸紧张地坐在桌边,等着下人将饭菜摆在桌上,他们也好尝尝,这袁记出品的细盐,是否真的如同外边传言一般,煮出来的菜别有一番风味。

若是仔细看,还能发现,在商场沉浮了半生的夫妻二人,这会儿拿着筷子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夫人,你尝尝这个清蒸鱼。”韩庄夹了一块鱼腹送到韩夫人的碗里。

清蒸的菜品,所用调料最少,唯独不能缺少的就是盐了。

只在快要出锅的时候,撒上一层细盐,因此,也最能品尝出这细盐的味道来。

韩夫人将鱼肉送到嘴里,还未曾细细咀嚼,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好吃!”

她忙拿起公筷,给韩庄也夹了一块鱼肉,“老爷也尝尝。”

韩庄在看见韩夫人的表现时,心便沉了一下。

他家夫人他是最了解的,嘴刁得很,府上已经请了最好的厨子,但她也时常能挑出毛病来。

如今这清蒸鱼,就只吃了一口,就给出了“好吃”的评价,足以见得这道菜确实出类拔萃。

但以往府上的厨子也不是没有做过清蒸鱼,却不曾得到这样的评价。

厨子没变,鱼也没变,品尝的人更是没变。

唯一变了的,就是细盐了。

以往厨房用的都是他们自家铺子里售卖的细盐,而今天的细盐,是从袁记买来的。

韩庄以为,自己要食不知味了,却不曾想,当那块鱼肉入口之后,他的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是好吃啊!

韩家售卖的盐,做出来的菜有股子苦涩味,哪怕已经很细微了,但还是有。

这也是所有细盐都有的毛病,不只是韩家的,他行商时,到别的城池,别家的细盐还不如韩家的呢。

粗盐的苦涩味就更是浓重了,吃惯了细盐的人,再吃粗盐,根本就没办法入口。

可袁记的盐,完全没有这个问题,他又细细品味了好一会儿,竟然当真一点苦涩味都没有。

嘴里没了苦涩味,可他心里却犯了苦。

同时,他心里也庆幸了一番。

幸好,他没有直接强迫袁记关门大吉。

不然,他也就没机会找到得到细盐的办法了。

今天的一番试探,他几乎已经能够断定,袁记定然是有将粗盐变成细盐的办法了。

不然,细盐的进价就已经达到三十多文了。

袁记卖五十文一斤,刨除铺子的租金,细盐的成本,和人工费,也就剩不了多少了,没有人会这样做生意的。

做生意嘛,为的就是赚钱,他可不相信,若是不赚钱,或者赚的少了,袁记还会继续这么做生意。

若是他们有将粗盐变成细盐的办法,自然就没有这个忌讳了。

毕竟粗盐的进价也才十一二文一斤,十一二文一斤的粗盐,变成细盐,转手就能卖五十文一斤,这赚头,可比直接进细盐销售大得多了。

“管家!”心中有了盘算,韩庄连饭也顾不上吃了,直将管家叫来吩咐:“找两个机灵的小厮,给老爷我办件差事……”

管家领命下去,韩庄才松了一口气。

再拿起筷子的时候,脸上就只剩下轻松的笑容了,吃着桌上没有丝毫苦涩味的菜,他只觉得心头的苦涩都消散得一干二净了。

“夫人,吃菜!”他还有了兴致给韩夫人布菜。

韩夫人听了韩庄的吩咐,已经知道了韩庄的打算,此时也是一脸轻松,仿佛那粗盐细作的办法,已经被他们收入囊中了一般。

赵括的速度极快,只一天的功夫,建宅子所需要的材料就已经备齐了。

袁今夏这边也带着村民们开始赶工了,从地基开始,打好地基才能将宅院建得更加牢固。

赵括出手阔绰,村民们做工的时候,也格外的卖力。

直到傍晚,众人才坐着牛车回到山村。

也是此时,袁今夏才得到消息,村子里的洪水已经退去,等到陆绎带着衙役们稍微修整一番,大家就能回到村子里去住了。

这对于村民们而言,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山上虽然住的也很舒心,但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狗窝。

晚上,袁今夏和陆绎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陆绎面上却露出了难色。

“其实,没有那么容易的。”

“嗯?”袁今夏不解,“可我听说,洪水已经退去了呀。”

“洪水是退去了没错,可村子里的房屋大多是木制的。”陆绎的眉心紧蹙着,皱成一个川字的眉心里,满是忧愁。

袁今夏这才反应过来,木制的房屋被水泡了这么长时间,就算没有直接坍塌,木头也已经开始腐烂,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能再住人了。

“而且,街上杂乱不堪,就只是收拾那些东西,都需要很长时间。”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袁今夏道:“大多数村民们都在忙碌,但还有些村民现在都闲着呢,让他们去帮忙清理,人多了,自然速度就会快起来了。”

“还有房屋的问题,现在酷暑还没过,就算是睡在院子里也不会着凉,而且我相信,就算是睡在自家破烂不堪的院子里,在大家心里,也好过住在山上。”

陆绎知道这个道理,“我只是担心,村子破败成那样,若是在寒冬之前没能修好,今年冬天怕是有不少人要过不去了。”

说是过不去,自然就是冻死了。

“不会的!”袁今夏伸手抓住了陆绎在脑袋上敲打的手,小手紧紧攥着陆绎握成拳头的手,“大人一定能解决的,我们不会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袁今夏满眼笃定,看着陆绎的眼神之中,满是信任,还有愿意和他共渡难关的决心。

“今夏……”陆绎的目光,忽然像是没有了焦距一般,一双眼睛落在袁今夏的脸上,嘴里无意识地轻声呢喃。

难得再次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陆绎的口中说出来,袁今夏唇角微微上扬。

“我在,大人要相信自己,我们一定能行的。”

陆绎反手握住了袁今夏的手,“对!我们一定能行的!”

一定能行!

“什么能行?”袁子君的声音没有预兆地从两人身后传来。

两人“啊!”了一声,不约而同地缩回了手,慌乱转过身,异口同声道:“没,没什么!”

没什么?“是吗?”袁子君一张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三个字。

“是,是我和陆大人在说村子重建的事情!”袁今夏咬咬牙,开口道。

“就这?”袁子君明显还是不信的。

“不然还能是什么?”袁今夏强装镇定,用胳膊肘怼了陆绎一下,“大人你说是不是?”

“是!”这一次陆绎反应得倒是快,“我和袁姑娘确实在商量村子重建的事情。”

袁子君“呵呵”两声,摆明了就是不相信两人的说辞。

笑话,他刚才可是亲眼看见他们俩牵手了的。

这花……树前月下的,半夜三更的,孤男寡女执子之手,在谈论村子重建的事情,这不离谱吗?

对于这两人的说辞,袁子君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但他能理解,年轻男女,脸皮薄。

为免这两人找个地缝钻进去,袁子君大发慈悲地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顺着两人的话继续说:“那你们商量出一个章程了吗?”

袁今夏耸耸肩,“哪有那么容易?”

“村子都被水泡了,房子大概率是不能住了,大人在担心若是不能及时重建村子,大家会过不去这个冬天。”

袁子君淡定自若地听两人说完村子的现状,然后一脸诧异地看着两人,抬手指了一下头顶,“所以你们俩坐在这儿商量了大半夜,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袁今夏和陆绎对视了一眼,他们怎么觉得自己被鄙夷了呢?

“哥哥有办法?”

袁子君抿了抿唇,忽然不太想承认这个傻憨憨是自己的妹妹,“村庄重建,最需要的是什么?”

“银子。”袁今夏反应极快。

这世上就没有用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解决不了,那只能说明银子还不够。

“那我们缺银子吗?”袁子君又问。

袁今夏沉默了片刻,是什么给了她哥他们不缺银子的错觉?

“事实上,我们缺。”

“那是现在。”袁子君没好气地瞪了袁今夏一眼,“但很快,你的染坊和盐厂就能投入使用,到时候你会雇佣村民们来做工,他们很快就能自食其力了,在村子里建一处能够避寒的宅院,并不难。”

袁今夏一怔,而后一脸喜意地看向陆绎。

对呀,他们现在是没有银子,但不代表他们以后也没有银子啊。

她都已经和戚麒签订了契书,不管她这里生产了多少布料,戚麒那边都会照单全收,银子会如流水一般流进她的口袋里。

“是我着相了。”陆绎的脸色也轻松下来。

“既如此,就早些回去休息,明日不是还有事!”他的语气颇有几分教训小辈的架势,不等陆绎反应,袁子君就已经上前抓住了袁今夏的手腕,“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了!”

袁今夏被袁子君拽得“啊”了一声 ,踉跄着跟在他身后,还扭过头和陆绎招呼:“大人早些休息,晚安!”

“晚……安……”陆绎呢喃着重复了一遍袁今夏进屋之前说过的话。

晚安……

说是让袁今夏回去休息,但进了屋,袁子君就没了好脸色,“这都什么时辰了,你还不回来?”

“这大半夜的,你一个女儿家,和一个男子单独在外边相见,你让人怎么说你?说你们私相授受?”

“我们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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