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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今天一天了

锦衣之下:六元一斤虾夫妇喜得双胞胎

袁今夏闻言,怔愣了一瞬,“哥?”

“哥错了!”袁子君当即认错,“以后哥再也不提这件事情了,都过去了,你别往心里去。”

袁今夏满脸怔忪,“这有什么不能说的?”还犯得着道歉?

袁子君哪里知道袁今夏是真的不在意,还当她是在强颜欢笑,一时间心里更是愧疚了。

甚至看着袁今夏故作轻松的脸,他还想着要不他们干错过去和陆绎共乘一辆牛车算了。

豁出去他这张脸不要,也不能让自家妹妹不高兴了。

正当袁子君准备牵着袁今夏下车去找陆绎的时候,袁今夏朝着陆绎喊了一声:“大人,可以走了吗?”

陆绎点点头,跟着车夫吩咐:“走吧,先去三星镇。”

“好嘞!”车夫吆喝一声:“启程喽!”

牛车缓缓启动,速度逐渐加快,渐渐的,她们才刚建成没多长时间的木屋小村庄就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主子?”吴拘看着陆绎不自觉就黑了的脸,感受着陆绎无意识时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气,吴拘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你冷?”陆绎应声转过来时,正巧瞧见吴拘打冷颤的模样,便关心了一句。

吴拘:……不怪他没媳妇!

这么直,能有媳妇才怪呢!

“不,不冷!”这个季节,他要是冷,那大概是凉了。

陆绎面色清冷,转过头去,轻飘飘地语气都带着微微地凉意,“何事?”

吴拘咬了下牙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袁公子应该是怕影响袁姑娘的声誉,才没过来与主子同乘的。”

陆绎眉头皱起来,“谁要与他同乘?”

他是信上袁子君的才能,但他对袁子君的性子,属实喜欢不上来。

这人虽然也是个心存百姓的,但偏偏行事之中,带着点邪气。

陆绎是书香世家出身,母族是征战沙场浴血奋战的武将出身,因此他身上兼顾着书生意气和武将的率性。

对于袁子君那等为了达到目的,可以牺牲一些东西的性子完全不同,他想要的,就都想护住。

性子上的差异,也让他对袁子君没太多好感,却又因为袁子君的才能,有了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但总的来说,让他和袁子君共乘一辆马车,其实也没什么必要。

吴拘:……活该你个单身狗!

他那话的意思,是说袁子君吗?

是,他表面上是在说袁子君,其真实目的不是说袁今夏吗?

他家主子爷本来还好好的,穿戴整齐坐得端正在牛车上等着袁今夏。

袁今夏本来都已经朝着他家主子走过来了,他都看见他家主子唇角要上扬的趋势了。

没想到,到嘴的鸭子飞不了,但朝着陆绎走过来的袁今夏却能被袁子君拉走。

他方才说的重点,难道不是袁今夏之所以不能和他家主子同乘,是为了顾忌名声嘛。

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听不懂呢?

吴拘“啧啧”两声,不屑地摇了摇头,活该他单身,看得着吃不着!

吴拘感叹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一边的陆绎在转过头之后,脸上的冷意消散了许多,周身散发的凉意也悄然融化。

“卖盐喽,卖盐喽,上好的细盐,新店开张,贱卖五成!”

三星镇最热闹的街市上,陆绎和袁子君站在街口,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站在牛车边上就开始吆喝的袁今夏。

从不曾发现,原来这丫头竟然还有这样不一样的一面。

但现在,他们俩只想装作不认识袁今夏,想躲得远一点。

毕竟漂亮的姑娘手上摇着带叶子的细竹条,使劲摇晃还使劲吆喝的模样,在两人看来,实在是有点……

“你们俩,过来呀,在那儿杵着干啥?”

但很明显,袁今夏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颠颠颠几步就跑到两人面前,将手上的细竹条塞给陆绎,“去吆喝两声。”

陆绎抿着唇,浑身僵直,抓着细竹条的手倒是有点颤抖。

袁子君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陆绎的手上接过那根细竹条,“还是我来吧。”

袁今夏曾经说过,陆绎出身京城,家世不简单。

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当街吆喝贩卖。

而且,他还是朝廷命官,就算不要自己的脸面,也不能不顾朝廷的脸面。

若是叫人知道他身为蔚县的县令,竟然当街卖盐,定会被扣上与民争利的帽子,那可就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见袁子君拿着细竹条就义无反顾地朝着牛车走过去,那背影之中,满是英勇就义的味道。

陆绎的心里,猛地想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还是我去吧。”陆绎快走两步,追上袁子君。

“你还要参加科举,不能留下这样的污点。”

“我呸!”袁今夏听着这两人你推我让地,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我滚过去!”

再耽搁下去,都要天黑了。

他们卖完盐,还要去矿洞找矿盐呢。

照这俩人这个推让的劲儿,到天黑一斤盐都卖不出去。

“细盐,上好的细盐!”袁今夏将两人都推到牛车边上,嘴里吆喝着,还抽空给两人安排了活儿,“大人负责算账,哥,你给大家称盐。”

“大爷,来看看细盐吧,咱们这次的盐贼好!”给两人安排了活儿之后,袁今夏就在街上揽客。

被她叫住的大爷愣了一下,“细盐呐?”大爷有些迟疑,细盐可不是他们这些贫苦百姓能吃得起的。

生逢乱世,能吃得起粗盐都已经不容易了,谁还敢挑挑拣拣定要吃细盐啊。

“嗯呐,今天咱们新开张,店铺搞活动,东家让咱们推到市场上来卖,给乡亲们送福利,一斤只卖三十文哦。”

“三十文!”大爷惊呼一声,而后不敢置信地问:“你那是细盐吗?”

“当然了!”袁今夏大声答道:“就是细盐,这是我们东家心发现的晒盐的法子,比之前的细盐味道更好呢,不信您尝尝。”

陆绎和袁子君两人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袁今夏跟哪儿瞎扯,好半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言难尽的对视了一眼。

今天这一趟,来得还真是不亏,从前怎么没发现,这丫头竟然还有这个胡诌八咧的本事呢。

什么新店开张,什么东家,还什么送福利。

好吧,送福利这事儿是真的。

不对,顶多算是半真半假。

用袁今夏的话说,现在大户都会从固定的盐商手里买盐,他们想要抢生意,就必须得另辟蹊径。

贱卖几天,先将自家的名声打出去。

这个时代的人啊,没有那么多娱乐活动,茶余饭后就喜欢说说八卦。

这一点,袁今夏早就已经知晓了。

此番也是借势,借着这些人喜欢八卦的本性,将自家的生意推广出去。

但袁今夏的打算,在此之前,并没和袁子君与陆绎说过。

故此,现在这两位,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被袁今夏忽悠过来的大爷,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更别说主动上前招待了。

至于那位大爷,本来就迷迷糊糊被袁今夏忽悠过来的。

没想到一过来就对上一温和一冷冽两个年轻人,顿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不是别的,主要是这俩年轻人,长相温和那个,活脱脱就是个书生相,说他是当官的也不会有人怀疑。

另一个冷冽的,看上去更是文武双全的模样,好像下一刻就能提刀上战场浴血杀敌了。

这两位,随便拿出来哪位,都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模样。

袁今夏将大爷推过去,正准备去找新客户呢,结果身后鸦雀无声,一点动静都没有,转头一看,那三人正大眼瞪小眼呢。

“得!”袁今夏出了一口气,快步回去,“大爷,让您见笑了,我这两位兄长没做过生意,不懂招待客人。”

大爷才跟着松了一口气,幸好这长相娇俏的小姑娘是个有眼力见儿的,不然他都要用脚趾扣出三室一厅了。

他却不知道,被他以为温和的陆绎和冷冽的袁子君,现在脚下都已经有一套四合院了。

但袁今夏招待那位大爷品尝细盐的时候,两人都仔细地瞧着。

大爷尝了一口细盐,当即眼前一亮,“这细盐,就是比粗盐好吃啊!”

“是吧,还不贵呢。”袁今夏脸上也露出满意的神色来,“您想,现在铺子里,细盐都快七十文一斤了,就连粗盐都要二十文一斤。”

“我们现在新店开张,一斤细盐才三十文,是不是很划算?”

大爷听着连连点头。

袁今夏又继续说:“您再想想,盐这个东西,它是放不坏的呀,你放三年五年都没问题,正好现在咱们打折促销,您若是买一斤,就比往常便宜三十文,这不就是赚了三十文嘛!”

就在袁子君和陆绎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爷已经迅速跟上了袁今夏的思路。

“那我要是买十斤,岂不就是赚了三百文!”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还一脸惊骇,似是在震惊这样的优惠一般。

袁今夏也是眼睛亮晶晶地重重点头,朝着大爷竖起了大拇指,“大爷,英明啊!”

于是,袁子君和陆绎就在还没明白事情到底是怎么个发展的时候,看着那大爷拎着十斤盐,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袁今夏转手就将三钱银子塞到陆绎的手上,“大人收好。”

陆绎的目光还追随着大爷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大爷好像在街上碰上了熟人,说话的时候还抬了抬手上装盐的袋子,还朝着他们这边指了一下。

正当此时,他的手上就被塞了三钱银子,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再怔愣地看着手上的银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街上买东西赚钱呢。

很新奇,但,好像并不难以接受。

甚至想着这银子之后都能用在救助百姓上,他的心里还油然生出一些自豪来。

就算朝廷迟迟不给赈灾又如何,他凭着自己,也能养活一县的百姓!

这么想着,陆绎的脸上也扬起了笑意,笑着招呼了那大爷介绍过来的客人。

袁子君和陆绎二人,本就都是极聪慧的人,看着袁今夏操作了一遍之后,自己操作起来,最初还有些生疏,但接待了两个客人之后,也就得心应手了。

袁今夏那波省下就是赚到的理论,还真忽悠到不少人,但凡来买盐的,几乎都是十斤十斤地买。

袁子君给称盐,陆绎称银子收钱找零,两人配合得相得益彰。

昨天做出来的盐本来就没多少,大家又都是十斤十斤地买,没多长时间,这盐就卖完了。

但几人却并没能很快离开。

原因很简单,还有很多人排着队没买上盐,正拉着袁今夏闹呢。

至于为什么是拉着袁今夏闹,而不是拉着那两位闹。

笑话,袁子君虽然在做生意的时候勉强扬起了唇角,但这会儿生意已经做完了,他又恢复了那副冷冽的模样。

陆绎虽然笑眯眯地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但他八尺半的身高,也不是吃素的,往哪儿一站,就能看见大多数人的脑瓜顶了,这样人高马大的,谁敢去找他闹事?

索性袁今夏本来也没指望这两位能在安抚客人上帮上忙,对付这些人,她还真真是手到擒来。

“诶呀,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是咱们准备不周了。”

“但是,来之前,东家已经交代了,今天就只有那些盐,这次活动……”

看着袁今夏一脸为难的模样,那些围上来的人也都急了,“你们铺子搞促销,就只给这一点盐?”

“是啊,这是搞促销的样子吗?”

“咱们这么多人都没买到呢,你总不能让咱们白白排队吧?”

袁今夏面上一副为难,但心里已经乐开花了,“可是……”

“可是什么呀,今天你必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不然我们就不让你们走!”

被人拦着,袁今夏还能如何,只能好声好气地解释,“可是,大家也都知道这细盐平常是什么价钱,我们东家这次也是为了给大家个方便,这才拿出这么多盐来做活动的,现在已经损失了不少银子了。”

一听他们东家有损失,众人就更是激动了。

你损失又不是我损失,我只想得便宜的心理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被众人围着寸步难行的袁今夏也只能一咬牙,“这样吧,我回去与东家说说,咱们后天再搞一次促销,怎么样?”

“后天?”众人面露疑惑,“为什么是后天,不能是明天?”

袁今夏苦笑着回答:“您各位讲讲道理,我家东家今天可是准备了七八十斤细盐,这要是放在往常,这些细盐少说也能卖一个月的,谁能想到今天这才不到半个时辰就卖完了。”

“这就算是我家东家有心继续给大家送福利,那也得有货吧。”

“咱们现在回去,就给东家回话,东家即刻便往省城送消息,路上的时间,准备盐巴的时间,怎么不要一日,说后天能到,那都是我家东家顾忌着各位乡亲们的面子,让人快马加鞭了。”

说着,袁今夏还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说来,也就是看在各位乡亲的面子上,要是我自己回去与东家说要加量促销,东家非把我打将出去不可。”

袁今夏这般模样,逗笑了大家伙。

又因为大家都心心念念着价格便宜又好吃的细盐,也不拦着袁今夏几人了,甚至还催促着袁今夏快点走,赶紧回去报信。

“都让一让,别拦着路了,让闺女赶紧走。”

“对对对,都让一让,让她赶紧回去报信,咱们也能早点买上价格便宜的细盐。”

有了大家伙儿的相助,牛车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三星镇,往盐矿山上去了。

袁子君才到了盐矿山范围内,脸就板起来了。

无他,这路太难走了。

不!往这山上根本就没有路,山上遍布都是盐刀盐剑,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刃剑尖上,若是一个不小心摔倒了,他毫不怀疑,定是非死即伤。

再想到袁今夏之前就是在这山上遇险,差点连命都没了,他的脸色就怎么也好不起来。

袁今夏从上山开始,就关注着袁子君的神色,这会儿见到他板起脸,就知道这山上的状况,定是没能让他满意了。

可这已经是吴束带着人过来处理过的结果了。

最初她和陆绎上山时,情况可比这危险得多了。

但这话,袁今夏是万万不敢和袁子君讲的。

倒是进了矿洞之后,袁子君的神色才稍霁。

只因为山洞之中,是陆绎着重吩咐一定要处理妥当的,原本头顶上到悬着的随时都好像要人性命的盐锥子都被打下来了,这会儿正用麻袋装着,摆在山洞一边的岩壁上。

几乎每两步就有一个盐袋子摆在那里,都是从头顶上打下来的盐锥子。

用袁今夏的话说,虽然质量没有那么高,但再怎么说主要成分也都是食盐,等过了眼前这一关,她有更多时间去开办盐厂的时候,这些也都是能用上的,自然是不能浪费了。

陆绎对袁今夏的话,信若神明,断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一行一路到了之前袁今夏坠下去过的沼泽前边,原本沼泽的位置,被铺上了木板。

袁今夏踩上去的时候,还刻意跺了几下脚,又交代道:“等到正是开采的时候,这木板还是要换成石板才踏实。”

别人不知道底下是什么,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这要是木板断裂了,人掉下去,那可真真是要命的。

陆绎知晓袁今夏的意思,便也点头应下。

倒是从进了山洞之后,脸色就放松下来的袁子君,忽然见就变了神色,冷声问:“为什么铺上木板,这底下是什么?”

袁子君忽然想起来,那日袁今夏抱着矿盐回去的时候,衣裙的下摆可都湿透了,还沾着泥水,她说是下雨路滑,在路上摔了一跤。

当时袁家人谁都没在意,但这回儿看着这地上铺着的木板,再加上袁今夏和陆绎都分外在意的模样,他若是再看不出来,他也不用参加科举了。

袁今夏被袁子君问话之后,猛地一捂嘴,下意识转头看向陆绎。

陆绎也没想到,袁子君竟然这般敏锐,抿了抿唇角,也像是犯错的孩子一般,“这底下……”

“是一潭还没有成型的盐泥!”眼看着陆绎就要交代出去了,袁今夏赶忙开口。

“对!盐泥!”陆绎先是愣了一下,而后笃定地点头。

袁子君嗤笑一声,不再理会这两人,快步跟上了在前边带路的吴束和衙役们。

一看这两人的神色便知有鬼,不说袁今夏,就陆绎,他就差脸上写上心虚二字了。

但现在不管底下是什么,都必须要往前走,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陆绎和袁今夏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侥幸。

袁子君方才的态度,他二人也知道那翻胡诌八咧并没能骗过他,只是他有分寸,没有当场追究罢了。

两人也只能耸耸肩,心有余悸地追上去了。

果然如同袁今夏所料,越往里,矿盐的质量就越好。

到了矿洞的最里边,大概十几米的位置上,哪怕是头顶上被吴束等人打下来的盐锥子,纯度都出奇得好,比之昨天他们提纯出来的,也分毫不差。

甚至墙壁上凸出来的那些矿盐,比昨天提纯的矿盐的质量还要好很多。

眼看着袁今夏的神色越来越欢喜,陆绎和袁子君也跟着轻松起来。

看样子,上天并没有一直为难他们,他们的好运气,终于来了。

“采!”

山洞之中点着火把,火光和矿盐反射出来的光芒,映得袁今夏一双眸子更是熠熠生辉,比之夜间天上的繁星也不遑多让。

陆绎的心里,便生出四个字来:灿若星辰。

“随便采!这附近的都能要!”袁今夏的声音里都透着惊喜,“从这里开始,往里采,现阶段都能用。”

“这么多!”就连陆绎都震惊了,“这得有十几米吧?”

袁今夏笑得嘴角一个劲儿地上扬,压都压不下来,“少说也能出几千斤细盐了。”

袁今夏一蹦一跳到陆绎和袁子君面前,“大人,哥哥,我们发财了。”

袁子君转头看向陆绎,眼底的神色不言而喻。

袁子君愣了一会儿,才道:“等洪水退去,我便将这座矿山的地契送到府上。”

袁今夏闻言还想说什么,袁子君却已经拉了一下她的手,一个凉嗖嗖的眼神瞥过去。

袁今夏自知刚惹了哥哥生气,这会儿他气还没顺过来呢,只能偃旗息鼓。

袁子君见她龟缩在自己身侧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素来抿着的唇向上扬了一下。

“既如此,就多写大人了。”袁子君开口就替袁今夏应下这比天大的便宜。

“子君不必客气,这盐矿山本就是袁姑娘寻得,如今她还愿意供养百姓,实乃大义之举,我身为县令,自不会让好人寒心。”

这个时代和后世的不同大概就是谁发现的就是谁的。

除了金银铁矿山被朝廷紧紧攥在手里,若是被寻常百姓发现了,便会以高价购买以外,其他矿脉或者土地,向来是谁发现,谁开采就是谁的,只需要向官府报备,便能得一张地契。

也是因为朝廷有这规定,陆绎才敢拿这座矿山来给袁子君做人情。

陆绎都这般坦荡给力了,袁子君自然不好继续端着,目的达成之后,拱手就给陆绎行了一礼,好听话也是随之而来。

陆绎早知袁子君此人虽然心有大义,却也称不上君子,但此时听见袁子君一连串的恭维,还是神色尴尬。

不得不说,袁子君和袁今夏还真是亲兄妹,连恭维话都如出一辙。

几人说话的功夫,吴束已经带着众衙役将袁今夏示意过的矿盐都装了袋子,现下正往车上扛呢。

三人也不好一直在这儿说闲话,等袁子君一肚子的恭维话快要倒光的时候,他便收了口,“我也去帮忙。”

袁今夏点点头,“那我和大人再说两句话就过去找你。”

说着,他便转身,就朝着那边堆着的麻袋走过去。

吴束见袁子君过来,赶忙阻拦,“袁公子,这东西重着呢,您就别动手了,让咱们兄弟弄就行。”

袁子君闻言,只凉飕飕地看了吴束一眼。

吴束顿时就觉得遍体生寒,全身的血液都要冻僵了一般。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袁子君已经抓着一麻袋矿盐就往肩膀上扔了。

看着袁子君这轻松的模样,吴束瞪圆了眼睛,悄悄凑到袁今夏跟前,低声道:“袁公子,练过功夫?”

不能吧,这乡野之间,生出袁今夏一个变态就已经不易了,哪里还能让袁家兄妹两个都是变态了呢?

若当真如此,袁家也不至于到了现在依旧不显山不漏水,早就成了本地的富户,甚至往镇子上省城里发展了。

袁今夏微微摇了摇头,“应是在学院里习得的,再加上家里经常干农活,练出了一把子力气。”

这个时代的书院,有点像春秋之前,礼乐尚未崩坏时期,不只是教授学生写文章,更是各方面协同发展,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但凡有一项是拖后腿的,袁子君也不可能在学院之中遥遥领先。

所以,素来为人称道的袁子君,有这样的能耐,并不让袁今夏感到震惊。

再加上寻常在家里,不管袁今夏想要的东西有多刁钻,袁子君都能想尽办法给她弄来,也早就让她心中有了兄长无所不能的错觉。

此番扛一袋盐,不过是……

“基操,勿六。”袁今夏说完,也不管吴束听没听懂,转头和陆绎说话了。

陆绎原本都要和袁子君一起去扛麻袋了,听见袁今夏这话,又站住脚。

“袁姑娘有事?”

“嗯。”袁今夏神色郑重起来,“我原本没想到这矿山之中会有这么多质量上乘地矿盐,家里那边没让人准备。”

“但现在这里产出量这么大,单靠我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她本就想着,这没本的买卖,就要快速且多做一些,也能尽快多赚些银钱回来。

“所以,你是想让村民们过来帮忙?”

“不是帮忙。”袁今夏赶忙反驳,“我花钱请他们做工。”

陆绎蹙了下眉头,“若是做工的话……”

“我知道。”袁今夏不等陆绎说完,就打断了他。

若是做工,其实那些人也做不了太多事情,但他们拿钱做事,就不会觉得袁今夏有恩于自己了。

之前袁今夏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好名声,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又被那些碎嘴子给毁了。

“我本来也没想着让他们感激我。”袁今夏实话实说道:“我从始至终,也只是希望我家里人能平安无事,若是能在这之余帮帮乡亲们,倒也无妨,但我从未想过施恩与人。”

“我生在这天地之间,素来只求个问心无愧。”

只求个问心无愧,几个字在陆绎耳中不断回荡,这到底是何等的心性,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别看“问心无愧”四个字说出来容易,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可能完全问心无愧。

当官的愧对天下百姓。

为商的愧对主顾客人。

普通人亦有愧对亲朋好友,妻子儿女。

若是什么都不愧,怕是就要愧对自己了。

“而且,一直让我花钱养着这些人,我未免亏得太多了。”袁今夏朝着陆绎笑笑,“升米恩,斗米仇的道理,相信大人比我更清楚。”

若是她一直给村民吃食,忽然有一天,别说是不给了,便是没给够,都会让他们觉得是袁今夏做错了。

“我倒是有银子,如今有了这座盐矿山,更是日进斗金,但也万万没有坐吃山空的道理。”

“最重要的是,大家生而为人,有尊严的人,谁愿意一直吃嗟来之食?”袁今夏说着,转头看向那些奋力做事的衙役,“他们,都不愿意,大人又凭什么以为,村民们会愿意?”

诚然,会有一部分好吃懒做的,觉得袁今夏愿意给他们吃食,愿意做这个冤大头,他们便心安理得地接受着。

但大多数人,这些日子看着袁今夏的神色之中,都是惶惶不安,和她说话时,也都弓下了腰,好似低人一等一般。

村民们虽然闲时好说些口舌,让人心中厌烦,可大抵都是淳朴之人,受了恩情,若是不报答,心下定是难以安定的。

“我此番,也相当于以工代赈。”袁今夏又说出响当当的 四个字。

“以工代赈?”陆绎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 。

“若是单纯赈灾,咱们要拿出多少银两去供养这些人?现在只是填饱肚子,可等洪水退去,还要帮着他们重建家园呢。莫说是我了,便是朝廷只怕也负担不起。”

“但若是给他们一个赚钱的营生,让他们能够通过自己的劳动换取所得,不仅我们的压力会骤减,村民们也能提起精神来。”

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着一辈子,也不过就是为了居有定所,食能果腹,衣能蔽体嘛。

袁今夏可不想看着从前面对自己神色坦然的村民们,日后见着自己都像是丫鬟下人一般小心翼翼的。

“我想让他们有尊严的活着。”袁今夏一脸坚定地看着陆绎。

陆绎紧抿着唇,有尊严的活着?

这世上,便是那些为官之人,又岂能真正有尊严的活着,多少人还不是为了权利二字卑躬屈膝奴颜媚上。

那些人都没想过让自己有尊严的活着,袁今夏却说,想要一些不相干的村民们,有尊严的活着。

他定定地看着袁今夏,心下更觉得:她果然是不一样的。

就算不为其他,只这一句让大家有尊严的活着,陆绎便没有了拒绝袁今夏的理由。

更别说她还想着以工代赈,减轻朝廷和官府的负担,如此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之事,他如何能拒绝。

至于第三雕,自然也是能让袁今夏赚更多的钱。

略加思索,陆绎便答应了袁今夏的提议,“既如此,我回去就让村里的男子去你那儿报名。”

“何必非要是男子?”袁今夏惊异了一瞬,“女子便不成了?”

“女子?”陆绎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可女儿家娇弱……”

袁今夏听到这儿,就笑开了,“女儿家娇弱?大人这说的是京中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弱柳扶风连走路都要婢子搀扶的贵女吧?”

陆绎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当初建造青绿桥和堤坝的时候,村子里的妇人可都是上阵了的。

“乡野间的妇人,不必京城的贵女,没什么是做不得的。”

“而且,不过是提纯些细盐,现阶段的工作,没什么难度,也不会太辛苦,女子完全承担得起。”

一想到之前那些妇人在堤坝上做事,完全不输男子的气势,他便也点头同意了,“那我回去就放出消息,你大概需要多少人?”

“提出一斤合格的细盐给一文钱,人数不限,等咱们这批细盐都提纯完了就结束,若是租用他们家里的大锅,一天再加三文。”这个工钱,也是袁今夏早就想好的了。

不是没有更多钱给他们,不说别的,之前只给村民们买粮食,都花了五百两。

只是日后她建起工厂之后,要做的事情会更多,现在就给足了工钱,以后让他们做更多事情的时候,若是不给涨工钱,会让人不满。

倒不如现在先给少一点,慢慢涨呗。

资本家那一套,可算是被她玩得明明白白的了。

但去陆绎却完全不觉得袁今夏在这里耍手段。

事实上,这个时候想要做工的人多,但能找到活做的人少,有工作,谁会不想做呢。

再加上,之前袁今夏一人一天可就提纯出七八十斤的细盐,村民们就算不熟练,一天提纯个三四十斤细盐那也是轻而易举的。

这样算来,一人一天就能赚三四十文钱,这可比洪灾之前,在码头做苦工赚得都多了。

“只是,若是有人想要昧下矿盐或者提纯出来的细盐……”

要知道,这细盐在市面上可是六十文一斤的,若是自己留下,就等于转了六十文,若是交给袁今夏,却只能得到一文钱,这其中的利益冲突,实在是太大了。

对此,袁今夏眼底露出神秘的笑容来,“我昨天已经试过了,一斤矿盐可以产出九两半细盐,而今天的矿盐比昨天的质量还要好上很多,只要按照流程走,应该出量更多一些,但我只收九两三钱,若有多的,便算是送给他们的。”

陆绎闻言,眸光闪动,“若是如此……”

“若是如此,还有人昧下我的盐,那我就要请大人做主了。”袁今夏说着,笑眯眯地看向陆绎。

陆绎神色一正,心底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使命感来,“你大可放心,若真有此事,我决不轻饶。”

“那就先多谢大人愿意为小女主持公道了。”袁今夏说着,朝着陆绎装模作样地福了福身。

和陆绎说话的空隙,袁今夏就看着袁子君跑了两趟,这会儿见他又回来准备走第三趟,忙颠颠颠拎着水壶追上去,“哥哥,喝水。”

惯常冷着脸的袁子君,也只有面对家人的时候,脸上才会有些笑意,而这笑意,在面对自家妹妹的时候,更是会被无限放大。

于是,才扛了一袋盐 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的吴束就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对着他放冷气的袁子君,这会儿对上自己妹妹,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的表情,可真真是扎心了。

整整两大车的矿盐被装上牛车,也只将袁今夏选中的那些盐装了三分之一不到。

这会儿看着牛车上已经再没有空隙了,那两头拉车的牛也累得呼哧呼哧喘气,袁今夏还看着剩下的那些矿盐惋惜呢。

袁子君见状便觉好笑,“回头再让人来拉就是,放在这里又不会丢了。”

袁今夏“咳咳”两声,“那万一丢了呢?”

“这山要形成如今的规模,少说也得千百年吧。”袁子君笑看袁今夏。

袁今夏抿了抿唇,“所以,哥哥的意思是,千百年都无人发现,以后也一定不会有人发现?”

袁子君摇头,“我的意思是,千百年间路过的人都是眼盲心下,以后路过的人,未必就能痊愈了。”

袁今夏:……小刀拉屁股,可真是开了眼了,他哥竟然也有这么幽默的一天。

但后来,袁今夏想想,袁子君可能不是幽默,只是单纯地长了一张毒嘴罢了。

陆绎也看出袁今夏的担忧,劝道:“你若是实在担心,回头我让两人过来守着。”

虽然他也觉得,这四下无人,又因为时常阴雨连绵,这附近除了他们连人烟都见不到,但袁今夏有此担心,他总归是做不到视而不见的。

谁料,陆绎的话音刚落,还不等袁今夏推拒呢,袁子君就已经率先开口:“不劳烦大人了,这附近连人烟都没有,更别说偷盗矿盐之人了,这丫头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被袁子君这么一说,袁今夏也觉得自己面子上过不去了。

再想想,嘿,这人说的竟然是事实。

不管怎么说,被袁子君安抚了一番的袁今夏,总归是安心跟着大部队回家,也没再闹着怕人来偷她的宝贝盐矿了。

袁今夏要招工人帮忙提纯细盐的消息才传出去,村子里就出现了“万人空巷”的场面,所有人但凡腿脚能动弹的,都冒头往袁家跑。

新建的村落每家都没有院子,只占地二三十平的位置,横向更是只有四五米,村头谁家大点声说话,村尾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没到一刻钟的功夫,全村的男女老少就都聚集在袁今夏家门口了。

袁今夏见状,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才回来,一身风尘,连脸都没洗一下呢,就被这么多人围住了。

袁家隔壁的陆绎看着村民们拖家带口地冲到袁家,袁今夏之前说过的尊严二字,就又回荡在陆绎的脑海中了。

原来,这便是他们想有尊严地活着。

袁今夏见状,忙不迭道:“用不上这么多人都来的,一家留下一个人,其他人都先回去吧。”

村民们闻言,心有不解,便问出来:“不是不限人数吗?”

袁今夏苦笑一声,“是不限人数,咱们这是计件的,大家提纯按照我给的步骤,提纯出多少斤细盐来,我都按照一斤细盐一文钱的价格回收。”

“既然如此,为什么……”

“人太多了,太吵了。”袁今夏一脸苦笑,“你们这样闹哄哄的,后面的人都看不见我演示的步骤了。”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愣住。

袁今夏生怕大家心有顾虑,忙又道:“咱们这批盐纯度很高,提纯的步骤也很简单每家留下一个人,完全能学会了,大家都聚在这里,待会儿陆大人怕是要觉得咱们要聚众闹事了。”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许是因为有了赚钱的活计,不用继续仰人鼻息,他们的笑声中,都带了些畅快。

听袁今夏再三保证,大家才放心,只一家留下一个人在这里学习,其他人都散了。

当即围了满满的人就散了七八成,却也仍然还有二百多人在这里等着。

留下的人,也都在底下轻声议论,大抵是他们能赚钱了,以后也能吃饱饭,还能重建家园之类的。

陆绎亲眼看着,原本死气沉沉的村民们,在这新建的简陋的小村庄里,重现了生机。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是因为现在坐在高台上,准备给大家演示提纯矿盐的少女。

吴拘站在陆绎身侧,心底满是嘀咕:主子该不会不知道,他现在看着袁姑娘的眼神中,满是爱意,都要溢出来了。

也是,这样惊才绝艳又心怀大义的姑娘,谁能不爱呢。

要不是他家主子在这儿别扭着,他都要……

好吧,他不配!

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这样优秀的姑娘,但仍心怀仰慕,期盼着她能成为自家的主母。

提纯的步骤确实简单,随便一个人,只要认真都能完成。

但袁今夏从头到尾地演示一遍之后,还是一脸慎重地看着村民:“大家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这步骤简单地都不用刻意去记。

只是需要用到的材料,得他们自己去准备,但这漫山遍野都是竹子,找竹筒再简单不过了,至于疏松多孔的石头和木炭,就更容易了。

唯一难得的是点火的干木柴,之前,他们将干木柴都卖给了袁今夏。

不过这山这么大,也不怕找不到干木柴,若是实在没有,湿木也不是不能用,只是引火慢了些而已。

“大家一定要按照步骤来做,一步都不能错!”袁今夏满脸慎重,又道:“我丑话先说在前头,若是谁家提纯出来的盐巴纯度不合格,我不仅不会回收,还会让你们赔偿本钱,一斤二十文的粗盐的价钱。”

听了这话,众人都有点迟疑了。

别到了最后,钱没赚到,还要赔出去不少。

但袁软并没有给他们太长时间,已经开口:“现在,还想要给我做工的人,可以到我哥哥那边去报名了。”

众人顺着袁今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袁子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搬了桌子坐在陆绎家门口的位置,桌上还摆着笔墨纸砚。

在袁子君的身侧,那两大车矿盐已经被卸下来了,这会儿吴拘正带着人在铺好了油纸的地上将矿盐砸碎成小块。

再边上,还摆着一堆布袋子和一杆称。

但本来热切的村民们也因为袁今夏说在前头的丑话,有点迟疑不敢上前了。

袁今夏也不催促,安静在刚刚搭建起来的高台上收拾东西,准备回院子里再想些别的赚钱道道。

毕竟现阶段能提纯的矿盐也就那么多,真正靠着矿盐赚钱的日子还在后头,等洪水退去之后呢。

“我干!”一个妇人咬了咬牙,高声道。

出头这人,倒是让陆绎面露惊讶,竟是个妇人?

又想起之前袁今夏说妇人并不比男子差那话,当时他还有些不以为然,但现下看来,有些妇人的能耐,确实连大多数男子也不及。

袁今夏并没有发现陆绎心中所想,她从高台上跳下来,亲自引着妇人到袁子君处报名,“嫂子过来报名吧,这是第一天,您先拿十斤?”

袁今夏之前已经试过了,十斤是寻常家里那些小锅一锅出的量。

至于袁今夏昨天用过的大锅,一锅能出二十多斤,但那是专门挑选来提纯的锅,不能同日而语,她也不能要求大家都用这样的锅。

陆绎不知道,袁今夏却是知道的,这嫂子娘家姓李,名唤李一茹,夫家姓莫,但大家都称她李嫂子或是李娘子,却没人叫她一声莫二嫂。

这其中,自有一番缘由。

原是李一茹成亲之后一年就生了个女儿,因此不得公婆的喜欢,幸得她的丈夫倒是个明事理的,不曾因此嫌弃她,反而依旧对她爱护有加。

便是因此,更是让公婆对她不满。

也是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在成亲的第三年,她的大女儿才两岁的时候,莫家二哥在码头做苦力,不慎落水,救助不及时,给淹死了。

自那之后,公婆便说她是个扫把星,克夫的命。

再加上兄嫂和小姑子百般不能容人,在背后挑拨离间,莫二哥死后还不到两个月,她就被赶出家门了。

却是在被赶出去之后,她就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了。

当时替她诊断的村医,也不知道是失手了,还是不忍心她被如此对待,便声称她肚子里是个男孩儿。

公婆一听是个男孩儿,就将她接了回去。

十月怀胎,她算是过了几个月的安稳日子。

谁想,命运像是专门和她过不去一般,孩子生下来,村医口口声声说的男胎变成了女孩。

公婆一听说生下来的是个女娃子,当时就开始哭天抢地地闹,不仅将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李一茹和她刚出生的小女儿直接丢了出去,却将她家大丫扣住,说是要卖掉补上那段时间她们娘俩吃掉的粮食。

李一茹本就是个孤女,没有娘家人帮忙,生产之后连身上的血都没擦干净就被莫家人扔出去,差点就没了性命。

后来是被村医的母亲给捡了回去,休养了两日,这才把命救回来。

谁知道,这人才被救回来,就听说莫家找来了人牙子,要卖大丫呢。

她这一听就受了刺激,才刚刚恢复一点的身体,又开始大出血,但她不管不顾,连村医的娘子和老娘一起上阵,都没能将她拉回来,只能陪着她一起去了莫家。

但此时,已经尘埃落定,莫家已经三两银子将大丫卖掉了,几人到莫家的时候,人牙子正抱着拼命挣扎哭喊的大丫往外走,莫家老太太笑出了一脸褶子相送。

李一茹带着一身血就冲了上去,将人牙子拦下来。

人牙子被她吓了一跳,还当是青天白日见鬼了呢,经过村医娘子好生解释,才知道,自己怀里这花了区区三两银子买下来的丫头,竟是这女子的大女儿。

一时间,就连人牙子都有些迟疑了。

他是做这丧尽天良的生意,但也正因为这生意丧尽天良,所以他还存了一点良知,从来没有强买人家的孩子,都是做你情我愿的生意。

也不知李一茹是瞧出了他那些许迟疑,还是单单凭借着为母则刚,抱着人牙子的大腿就开始哀求。

人牙子也是担心闹出人命来,就答应了只要把银子还给他,他就把孩子还回来。

但那对公婆,哪里肯还银子,李一茹见状,抢了孩子就跑,只留下公婆应对这烂摊子,最后,人牙子声称若是不肯还银子就到衙门去评理。

村里人对衙门二字有着天生的惶恐,又自知理亏,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还没捂热的银子送出去了。

这公婆二人没等来孙子,又没能卖成孙女,到嘴的鸭子飞了,自是震怒,最后竟然请来了村长做见证,做出了代子休妻的荒唐事。

据传休妻那一日,李一茹连一丝哀求都没有,拿到休书后,带着两个孩子转身就走了。

她这么硬气,更是让她的前公婆恼怒不已,但人已经不是他们家的人了,由不得他们磋磨,也只能暗暗咬牙,等着背地里给她下绊子。

后来,李一茹在村长和村民们的帮助下,在村子里一处许久没有居住的破败院子里安顿了下来。

一自那以后,就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辛苦熬日子,若不是有村民们好心帮忙,怕是都熬不过最初那几年。

如今三年过去了,李一茹算下来也才二十岁左右,人却磋磨得像三十岁了一样。

但此时,她第一个站在袁今夏面前,做第一个要尝试提纯细盐的时候,她眼底的坚定和孤注一掷,实在无法不让人动容。

可袁今夏也知道,她不需要同情。

“她?”陆绎见送走了李一茹之后,众人又开始迟疑了,便抽空上前来。

袁今夏偏头,见陆绎的目光追着李一茹的背影,愣了一下,才沉着道:“大人听过,为母则刚吗?”

陆绎震了一瞬,而后道:“是我见识浅薄了。”

袁今夏微微摇头,不是陆绎见识浅薄,而是他生长的环境使然,从未见过在炼狱之中苦苦挣扎的人。

“会好起来的。”见袁今夏的神色忽然暗淡下来,陆绎下意识就安慰了一句。

袁今夏愣了一下,不由失笑,“大人说的对,会好起来的。”

最艰难的那三年已经过去了,等着李一茹的,会是好日子。

等着她的,也一样会是好日子。

两人说话的功夫,就已经有人上前来,“我也要十斤!”

“好嘞!”袁今夏答应一声,转头叫了声:“哥!”

袁子君手底下已经飞快在字据的空缺处填上来人的姓名和拿走的矿盐的数量,又写上了需要还回来的细盐的重量,让来人确认无误之后,按了手印,之后便将字据放在一边的竹木匣子里收好,再做下一个记录。

眼见着过来领粗盐的人还稀稀拉拉的,袁今夏只朝着那边喊了一声:“数量有限,先到先得啊!”

众人一见,先上前的人好像银子已经进了他们的口袋一般,已经拎着袋子欢天喜地地离开了。

再看看前边已经排了十几个人的队伍,这要是慢一点,可不只是晚一点领到矿盐,而是晚一点赚到银子啊。

一个男人嘴里在手上唾了口唾沫,双手摩挲了两下,咬着牙上前:“拼了!娘的,干啥还没有风险呢!”

“之前没办法也就算了,现在好不容易有赚钱的路子了,还畏畏缩缩地像话吗?”

到最后,留下来的所有人都领了一袋十斤的矿盐离开。

原本那两车的矿盐,现在也就剩下一半多一点了。

“出了多少?”见袁子君已经盘算完毕,袁今夏一脸兴奋地看过去。

袁子君指了一下最上边那张纸的页码处,只见上边郝然写着“贰佰壹拾陆”,“二百一十六袋,共计两千一百六十斤。”

袁今夏扳着手指头开始计算到晚上能收回多少细盐来。

不等她算完,袁子君就已经开口,“按照你所说的,十斤能收回九斤三两,共计能收回两千零八斤八两。”

说完,见袁今夏又开始掰手指头,袁子君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这些细盐全都按照一斤三十文钱售卖的话,可得白银六十两二钱六厘四分。”

袁今夏听完,只觉得眼珠子都瞪出来,“哥,我的哥,你怎么算出来的?”

这都没喘气的时时间长吧,他就把这些都算出来了?

袁子君愣了一下,“这不是随便就能算出来的吗?”他还指了一下站在一边的陆绎道:“陆大人也能做到。”

袁今夏闻言,便朝着陆绎看过去,心里哀嚎:难道只有我一个废材?

就见陆绎猛地开始摇头,“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能,别看我!”

他是真的不能,半点都没有谦虚。

当初他在荆南书院读书时,确实是在甲级班,但他数术是吊车尾的,只能靠着其他科目将成绩提上来,这才能继续混在甲级班。

但……袁子君方才连算盘都没打,只用心算就能将这些算出来,这就连甲级班最优秀的学生也做不到吧。

果然,袁子君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绎甚至已经因此起了想要招揽他的念头。

然再转念一想,这人亦正亦邪,行事除了家人以外,再无顾忌的模样,他大概是压不住的。

所以,像如今这般,做个朋友相交吧。

袁今夏并不知道陆绎心中所想,只听陆绎说自己做不到袁子君这般快速的心算,转头就给袁子君竖了个大拇指:“哥哥最棒!”

袁今夏的语气之中满是骄傲。

但这“最棒”二字,却让陆绎心底没来由的酸了一下。

之前她不是说自己最棒棒吗?

所以,她其实对谁都是这样说的吧。

当时那一脸真诚也是装出来的吧。

一边整理完剩下那些矿盐的吴束正要过来复命,才朝着这边迈了两步,就见到他家主子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很郁闷的样子,脚下一转,硬是让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完成了一次高难度的旋转,稳住身形后,脚步不停离开了。

袁今夏怔愣地看着吴束潇洒之中带着些许狼狈的背影,扭过头一脸莫名地看向陆绎:“他在干嘛?”

见袁今夏的目光一直在别人身上,陆绎更是没来由的郁闷了,态度和语气都说不上好:“不知道。”

“啊?”连陆绎都不知道?

吴束不是说自小就在他身边伺候了吗,怎么他都不知道吴束那诡异的举动是想干什么?

看来陆绎对身边人也不是很关注嘛。

啧啧!替吴束不值。

两人各怀心思,却没发现,本来在一边收拾东西的袁子君这会儿已经放慢了手脚,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眼底更是一派意味深长。

当天傍晚,就陆续有人到袁家来交粗盐了。

袁今夏带着吴拘和几个衙役在街口之前她用来提纯细盐的小院子门口检查回收细盐。

袁子君也被拉出来帮忙。

说来还是袁今夏有先见之明,昨天去卖盐的时候,就让人将碎银子都换成了铜钱,不然今天这么大量的铜钱消耗,她还未见得能拿出来呢。

因着矿盐的纯度本身已经极高,袁今夏又放松了回收量,早晨放出去的二百一十六袋矿盐,全都如量回收了。

甚至比预算得还要多一些。

无他,只因为村民们记挂着之前受了袁今夏的恩情,今番说什么都不肯要袁今夏给他们的细盐,硬是将提纯出来的全部细盐都给了袁今夏。

对此,袁今夏说不感激是不可能的。

只能记挂着大家的好,心中更加坚定一定要给所有人都找到赚钱的路子。

初步纯度比较高,容易提纯的矿盐算下来也就够村民们忙活四五天的,每家人也就能赚个几十文钱到头了。

可这对于乡亲们来说,无异于是杯水车薪。

想要改善生活,她还得寻别的法子。

直到次日清晨,一行人上了马车,准备到三星镇去卖盐了,袁今夏还紧紧皱着眉头呢。

袁子君和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却见她一直兴致缺缺的样子,蹙了下眉头,才问:“有心事?”

袁今夏终于抬起头:“我只是在想,该做点什么让大家能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

坐在袁子君右边的陆绎闻言一怔。

袁今夏一个女子都在这般关心国计民生,他自诩国之栋梁,却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晨计较的都是他和袁子君到底谁最棒。

这样的他,还当得起做袁今夏心中最棒的人吗?

他猛地摇头,似是被颓废不堪的自己给吓到了一般。

他的动作太大了,连坐在袁子君左边的袁今夏都察觉到了。

只见袁今夏往外探了探头,朝着陆绎看过来,疑惑又担心的问:“大人怎么了?”

陆绎正心虚呢,猛地听见袁今夏的声音,下意识就摇头,“没,没什么。”

这慌慌张张的话一出,不只是袁今夏,就连对他不甚关注的袁子君都面露古怪了。

陆绎心底晃了一下,强装镇定地苦笑一声:“方才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在我脖子上咬了一口,已经飞走了。”

袁今夏“哦”了一声,没有怀疑。

乡下山野之间,是有很多不知名的飞虫,有些飞虫咬人一下还是挺疼的。

袁子君却古怪地看了陆绎一眼。

古怪,太古怪了,他是想到什么了,把自己吓得一头冷汗?

“大人很热吗?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袁子君故作担心问道:“是不是方才那虫子有毒,大人要不要去医馆瞧瞧?”

“不,不必了。”陆绎摇头,心底暗骂从前怎么不见袁子君这么关心他。

故意的,袁子君一定是故意的。

可惜陆绎没有证据。

就算有证据,他也不可能将自己心中所想当着这兄妹两个的面说出来,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真的没事?”袁子君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还在继续表达自己的关心:“乡下有些虫子咬人是会中毒的,稳妥起见,待会到了三星镇还是找一家医馆让大夫看看吧。”

“真的不用了,我也懂些医术,那虫子只是咬得疼了些,却是没毒的。”

见袁子君还要再说什么,陆绎已经咬着牙开口:“正事要紧,还是别耽搁了。”

袁今夏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但听袁子君一说,她也担心起来,“要不,还是去医馆瞧瞧吧,小病不看会变大病的。”

“当真不必。”陆绎说着,还恶狠狠地瞪了袁子君一眼。

袁子君眨巴眨巴眼睛,还给陆绎一个无辜的眼神,而后又看向袁今夏,可怜巴巴的眼神,好像在说:我明明是在关心陆大人,怎么他还生气了呢?陆大人好可怕,不像我,只会委屈巴巴地跟妹妹撒娇。

袁今夏并没注意到这两人你来我往的眼神杀,只担忧地望着陆绎,确认道:“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陆绎就差伸出手指发誓了,他轻声道:“我有分寸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袁子君顿时一脸见鬼地模样,这男人搞什么鬼东西,他刚才那语气,是在和今夏撒娇吗?

但转念一想,他家今夏对陆绎这个态度,竟然没有丝毫异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不满地看了陆绎一眼。

问,大家众志成城对抗洪水的时候,当地父母官一直想偷家该怎么解决?

袁子君之所以没有直接问出来,当然不是因为他打算放过陆绎了,而是他家小妹是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不过了。

那就是一根直不楞腾的木头,让她能读懂陆绎那些弯弯绕绕的内心戏,做梦去吧。

依他看那,陆绎对袁今夏这般态度,袁今夏之所以连一点古怪的神色都没有,也没有半点不习惯的模样,不是她真的对陆绎有什么想法,而是已经习惯了陆绎这个语气这个态度。

陆绎想要做他妹夫,虽然过了他爹娘那关,甚至他对陆绎也挺满意的,但最难的,是袁今夏那一关啊。

这丫头,只怕现在对陆绎都没一点非分之想呢。

别看他没谈过恋爱,但他清楚着呢,袁今夏看着陆绎的眼神,澄澈清净,根本没有杂念。

倒是陆绎,时常看着他家小妹失神,整个就四个字:陷进去了!

陆绎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想通之后,袁子君对陆绎的不满瞬间化为同情。

你说他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喜欢他家小妹,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就好像袁今夏猜不透陆绎的内心戏一般,陆绎也猜不透袁子君的内心戏,这会儿看着袁子君对他的态度一会一变,也有点愣神了。

没人说话,气氛瞬间就沉寂下去了,不过也没平静多长时间,就已经到了三星镇。

袁今夏几人前天卖细盐的位置。

因着袁今夏之前承诺过今天会有一批细盐送过来,所以几人才到这里,就被人围住了。

“闺女呀,今天还是三十文一斤吗?”一个大娘用出了捡钱的气势,飞速排开众人,健步如飞地冲上来,扒着牛车的边缘同还没跳下马车的袁今夏说话。

袁今夏想到会有人在这儿等着,却没想到能热闹到这个程度,愣了一瞬之后,就对上大娘急不可耐的表情,当即点点头,“没错,我们东家说了,承蒙大家看得起,今天的细盐还是三十文一斤。”

见众人松了一口气,袁今夏又继续开口:“不过过了今天,可就没有这个价钱了。”

众人闻言一惊,“就今天一天了?”

“准确的说,我们今天就只有两千多斤细盐,数量仍是有限。”

众人一听只有两千斤细盐,又不满意了,“怎么就只有两千斤啊?”

“就是,你们怎么不多弄一点。”

“我们等了那么长时间,结果只有这一点细盐,搞什么啊!”

陆绎和袁子君听见这话,都愣住了,怎么他们的细盐卖便宜了,还有人不满呢?

“小妹!”袁子君站在袁今夏身后轻呼一声。

袁今夏递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表情,“大家这可就想错了。”

袁今夏叫住最先冲上来的大娘,轻声问:“这位大娘,您能买多少细盐?”

“这……十斤……”说出这个数来,大娘也有点不好意思了,她就买十斤,人家可是准备了两千斤呢,怎么还不够她的数是怎的,她犯得上跟这儿闹嘛。

“这就对了,就算每个人都买十斤,咱们这两千多斤细盐,也够二百多个人呢,大家看看这儿哪有那么多人,咱们都能买到,别着急,先排好队,便宜的细盐马上就来喽!”

袁今夏一声吆喝之后,就转头朝着陆绎和袁子君使了眼色。

袁子君反应极快,伸手就从车上的大袋子里称了十斤细盐装在布袋子里,递给那大娘,朝着陆绎那边示意了一下:“十斤细盐,共三钱银子,您那边付钱。”

大娘拿到细盐,付了钱就走了。

众人之前听了袁今夏说每个人都有份,便也不再继续闹了,纷纷排好队,上前买盐然后欢天喜地地走人。

后边排着队的人见状,脸上也都是期待的表情,又传出声声不掩激动的议论声:“想不到有朝一日,咱们也能吃上细盐。”

“可不是,我早就想买点细盐尝尝是什么味儿了,奈何那细盐可是卖六十多文快七十文一斤了。”

“谁说不是呢,买一斤细盐都能买三斤多粗盐,够吃一年多了。”

“这也不知道是哪家铺子,可叫咱们赶上了,这次多囤一点,反正盐这东西,放多久都不会坏。”

袁今夏站在一边,听着这些人议论,唇角上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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