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历史军事 

雪光的烽火(二)

雪光的烽火

“所以,又是这些人,是吗?”与华贵装饰的房间完全不相符的灯光明暗不定,在昏黄的灯光下,皇帝手中的纸张显得有些发黄,但是这并不影响他的阅读。鹅雪被寒风卷着,不断拍打在窗户上,咯吱作响的窗户让皇帝觉得十分心烦,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是唯一能够阻挡寒风的东西;屋子的温度还算温暖,这是让他唯一觉得满意的事情,但他也知道,因为燃料的不足,连他的屋子的配给也是按照一定份额的。

皇帝又看了一次密报,他一直知道这些人的动向,也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甚至在哪里开的会,将会在什么时候开会,还有连他们每个人参与过几次会议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这其中,有他的心腹,也有一直声称会向他一直效忠的人,还有与他血缘相连的亲人,但是,到现在,他们却……

皇帝将手轻轻贴在窗户上,但是不一会儿,就因为寒冷而缩回了手,透过窗户上的白霜,他看到的是有些不真切的低矮楼房。他觉得有些绝望,又有些疲劳。不由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过去,他还能正大光明地声称,在这世界上他仅信任着自己的妻子,但是随着社会上对于皇后的不满,以及皇后自己本身的僭越,他也不得不渐渐与他的挚爱保持距离。

两年前,参与密会的其中一人曾经跟他大谈要扩大杜马的权力,他警告说“不要让人民在皇帝与国家之间进行选择,群众本把他们视为一体,但是,很快就会把他们分离。”那个时候,他只能双头抱头,如同一个孩童般询问自己这二十余年统治的对错。

当时他得到的是否定的回答。

似乎是为了印证这一点,自从那之后,游行与示威愈演愈烈,到近几日,街头的骚乱又进一步扩大了,不仅仅是首都,还扩散到了全国,人民似乎对一切感到不满,身为皇帝的他也好,统治国家的官僚体系也好,当初的这场战争也好,有人私底下说他在为自己准备绞刑架,这或许没有说错。

窗户上的白雾消散了,他终于能看清窗外的世界。但是,他看不清任何东西,因为屋内屋外的光线差距,窗户上印下的只有屋内的影子,就算贴近窗户张望,他的视线也只会被黑云与倾盆的大雪所阻拦。

他的思绪回到了三年前,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国内爱国主义高涨,一切不满与反对的声音似乎全都消失了,战争激发了所有人的爱国主义热情,“这是我们迈向强国的第一步,是解决内部问题最好的办法,战争会让我们更加团结,我们会以战争保卫我们的宗教、荣耀以及信念,毫无疑问,这是全国所有人民的战争。”

然而现在,在前线战事不断失利的情况下,在全国的粮食燃料日益短缺的情况下,人民终于将往日积累的不满与愤怒爆发了出来。如果当时不是自己指挥军队而交给叔父的话,如果能听从那个人的意见不要发起战争的话,不,更早一些,假如自己没有继承父亲的政策,进行复兴过去国家文化制度的政策改革的话……

首都内最大的工厂已经停产,人民的暴乱、游行、示威日益增加,不满扩大到了全国,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同意了那个要求——成立对国家杜马负责的政府的要求。

但是……

逃避,索性彻底逃跑好了,只要不在首都,不在这个地方,哪怕发生骚乱,只要警察还在,只要卫戍部队还在,那就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撑过了这段时间,战争胜利的话,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

这个想法,伴随着剧烈的头疼与耳鸣袭上大脑,他再也没有办法打消这个念头,似乎着了魔般,他……

“侍卫,吩咐下去,准备好去大本营的火车……”

大本营,是首都外的军事基地。

◇

是年二月中旬,首都再次倾下了雪花。

这一次,远比半个月前的大雪还要大,还要急,范围还要更广,农民们没有任何去城里的市场贩卖自己的劳动所得的办法,大雪覆盖了首都通往外省的铁路,又没有足够的人手去清除积雪,连人类所取得的科技成果——内燃机火车头都败在其下。

在首都,因为缺乏衣物,人们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甚至有的人衣不蔽体,沦落街头,但是,来自于他国的棉花却不得不就地焚烧;

在首都,因为缺乏燃料,工厂已经停工,甚至还有人在家中冻死,但是,煤炭却在海港城市里堆得跟山一样高;

在首都,因为缺乏粮食而经常爆发骚乱,甚至“路有饿殍”,但是,在外省,人们将腐烂的粮食倾下河流。

持续的战争,导致首都内的燃料严重不足,很多工厂停止了生产,甚至连面包房都停止了生产,人们在面包店前排起了长龙,到处都在发生骚乱、争吵与斗殴,人人都在议论,“革命、权利与黑幕”。是的,黑幕,人们都知道那些人的“密会”也知道了皇帝对于这些密会的看法。阴谋论被传得沸沸扬扬。

再加上……

“泥腿子们,快交税!”

“没有面包?饿了多久?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皇帝的命令!有什么不满去跟皇帝说啊!”

军警们对于民众的哀求也只是打骂叫嚷。

哀求与祈求已经无法传达到人的耳中,居高位者对于他们的哀求视而不见——那些人不过是害怕这些“下面的人”破坏了他们“优良的传统”,害怕他们“解放自己”罢了。

在过去,人民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长久以来都是这样,人们只能日复一日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念叨着神与圣人们的名字、希望他们能够显灵拯救自己,希望皇帝能够“潘然醒悟”,希望战争能够早些结束,希望那些大人物能够可怜可怜他们……

然而现在……

大雪成为了压倒民众理性最后的一根稻草,它可以阻止民众走上街头,却无法阻止恐惧、不安、怀疑、愤怒与不满。

但到了下旬,气温陡然上升,在恶劣天气压迫下的人民终于在难见的好天气下走上街头,享受在寒冬中难得的温暖阳光,人民聚集着,讨论着,争吵着,很快,一切逐渐发生了变化。

二十三日,是气温回升的第二天。

这一天是国际妇女节,在工厂中强烈度劳动的妇女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她们聚在一起,愉快的讨论声充满着广场,但是很快,她们的声音逐渐转化为不安,声音中也间杂着叹息,突然,有妇女高高地站在了箱子上,“我们将我们的父亲、丈夫、兄弟、儿子送上战场!然而皇帝还给了我们什么!?日益增加的劳动时间跟工作量,不仅克扣工钱!那些跟皇帝在一起的鹰犬爪牙们宁可把食物喂狗也不肯卖给我们!他们囤积粮食、抬高物价,用这种方式来压榨我们!这也就罢了,这之后呢!我们所面临的只有失业而已!”这瞬间,变成了演讲的现场!

“我想问问我的姐妹们,我们失去了父亲、丈夫、兄弟、儿子之后所剩的有什么!?政府只给了我们一些失踪报告跟死亡讣告而已!到了现在,那些蛀虫们甚至连我们养活自己家庭的最后机会都剥夺了!”她神情激愤,高举右拳“这一切都是因为那该死的战争!”

“打倒战争!”

“我们要面包!面包!面包!”

“缩减工作时间!”

台下的妇女们高声附和着,一边写出了标语一边走上了大街——这些勇敢的妇女,将罢工与游行作为给那些一直欺骗她们、一直忽视她们、一直压榨她们的人的最好回答!很快,她们的行为如同火焰呈燎原之势般扩散开来——哪怕她们的要求微不足道,哪怕她们的行为不值一提。

同样在这一天,许多工厂也不约而同地举办了集会,似乎在应和这些勇敢的妇女们,工厂的工人们也走上街头,他们的口号也是一样的——“打倒战争”、“面包!”

在过去,祈祷是他们唯一的抗争方式,这是他们对于生活祈愿,但这只是期盼他人能够拯救自己,不过是一种逃避;而现在,他们找到了新的抗争方式!他们不再逃避!拿起了属于自己的武器——游行,这也是他们在向这个一直压迫他们的世界发出的最大的警告!祈愿,以更加激昂的方式传达给了所有看到这场游行的人!烽火在首都内四处燃气,这一天,人们不约而同地,将红色作为衣装的配色。

但是,这份祈愿没有传达给首都的市长跟卫戍部队的将军。他们,似乎还在做着美梦,他们似乎还在妄想,自己所面对的不过是几个没有胆子,只要面包跟些许好处就能打发走的人:“将军,这不过是经济骚乱罢了,我们不用过于担心。”二人见面后,在经过短暂的寒暄之后就进入了正题,“现在重要的是,要防止这场骚乱演变为政治上的动乱。”二人都对十几年前的那场动乱有着很深的印象。

“市长先生您说的没错,在皇帝不在的情况下,首都的和平是我们的责任。”

二人达成了一致,军警们很快出动了,他们迅速地逮捕了一部分人,执行着他们所谓的“公务”。但是迫于压力,这些高高在上的军警也不敢与激愤的人们正面对抗,而逮捕的“犯人”也很快释放。他们已经害怕了。

这一天,罢工的人数有十几万。剩下的几天里,骚乱进一步扩大,所有人都走上了街头,不论男女老少,男人带着妻子,成年人带着自己的孩子,年轻人搀扶着老年人,人们走在通往皇宫的大街上、走在首都最繁华的街上、走在所有的城市广场上,仅仅几日,似乎整个首都的街道空地都被不满的人群所填满,人人都在高呼自己的正义,人人都在争求自己所应得的权力。演说家们的演讲一波接着一波,人们确信,该死的战争与该死的专制制度是导致这一切的灾难的元凶。这种思想甚至连那些军警与鞑靼族的骑兵们——那些专制的爪牙——也开始认同,晴朗的天空之下,人们的意志逐渐化为一体。

前几日,首都的颜色只有两种——黑与白,现在,又多了一种——红色,民众说,红色是代表革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