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陈沅方才整理停当，却听闻一阵略显得有些急促的敲门声，还未等她开口来应，兴义药铺的学徒小四的声音已经传入了她的耳朵：“姐姐，姐姐你醒了吗？”“快进来。”陈沅一听是小四的声音，心头不觉一惊，急忙站起身，为他打开了门，将跑的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四迎了进来。

为了方便行事，她早就同张博讲过，小四大可以直接来府上找她。可此时为时尚早，再看那孩子气喘吁吁的模样，想来只怕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她急忙先拉着小四坐了下来，带着几分急促、几分担忧的开口道：“小四，你别急，出什么事了？”“姐姐，你快去恒和酒厂，快去。”小四似乎还没完全缓过神来，他紧紧地攥着陈沅的手，一双眼眸中充满了恐惧和急迫。

听到恒和酒厂，陈沅先是一怔，她隐隐记得，这应该是永鑫公司的产业。可……看着小四一脸急促的模样，陈沅也不敢耽搁，急忙站起了身，拉着他便往外走：“走，路上再说。”“好。”小四急忙随着陈沅的脚步，与她一同走出了陈府。黄包车上，小四细细的为陈沅讲述了此番事件的经过。

“现在，张大帅正带着一路永鑫弟子往恒和酒厂去，恐怕是要起冲突，梁先生让我赶快来找你，说或许姐姐会有办法。姐姐，严大哥与永鑫公司积怨已久，只怕……”听到积怨二字，陈沅脸上的表情不由得变了一下，她一双秀眉轻蹙，沉声问小四道：“积怨？这又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万霖提起过，还有梁先生，他……”陈沅的话还没说完，车夫已然把车子听到了恒和酒厂的门前，她自然知道此刻已经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随手将钱递给了那拉车的车夫，都未曾等小四下车，陈沅便已然急急忙忙的冲了进去。

“你们不能把严大哥带走！”一名工友似乎带着几分愤怒，伸手指向张万霖和夏俊林。而两人的脸色皆是一沉，还没等众人有所反应，夏俊林已然飞起一脚，直直的踹向了那人的胸口。那名劳工的身子顺势飞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陈沅骤然一惊，急忙拨开了人群，匆匆跑到了那名摔倒在地的劳工面前。

“沅沅，你怎么……”先看到来者的严华不由得愣了一下，陈沅却已然帮着他将那名工友搀了起来，带着几分关切的问道：“没事儿吧？”那名工友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地摇了摇头，陈沅还想再问，只见严华微微笑了笑，轻轻地拍了拍那名工友的肩膀，对陈沅道：“正好你来了，一会儿好好替他检查一下。”他话音落下，随即转身向张万霖和夏俊林道：“我跟你们走。”

“严大哥！”陈沅不禁一愣，急忙把那名工友交给了站在一边的小四，随即快速上前，拦在了严华的身前，她看着面前的张万霖和夏俊林，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紧张。缓缓地，她把目光落在了张万霖的身上，一双明亮的眼眸中似乎带着几分征询：“万霖，这都是一场误会，他们……他们并没有耽误工时，也没有做什么违反法律的事情，你……你大可不必这样……”

陈沅看着张万霖愈发低沉的目光，脚步不由得后退了两步，可身子却仍旧牢牢地挡在严华的身前，半点都没有要退开的意思。张万霖看到突然赶来的陈沅，先是愣了一下，可片刻之后，那脸上的表情就愈发显得低沉，一双桃花眼中满是隐忍的愠怒之意。他几乎是一字一顿的对拦在两方中间的陈沅说道：“沅沅，侬让开，这件事体，同侬没关系。”

“不，不行，你不能带他走。”陈沅看着张万霖脸上那几乎阴沉的可以杀人的目光，心中不觉带了几分惊惧，可要把严华留下的念头也显得愈发坚定。她仍旧带着几分固执的摇了摇头，坚持的站在了两人之间。“依照侬的意思，这件事体，你是非要管了？”张万霖说着，慢慢的向陈沅的方向走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陈沅眉心微微蹙起，看着面前这个十分熟悉，却又几近乎于陌生的张万霖，刚想点头，整个人却忽然被严华拉到了身后：

“沅沅，你别管了。”严华转过头来，向着陈沅露出了一个安慰的笑容。陈沅急忙伸手扯住了严华的衣袖，正待她要开口，严华却已然对着张万霖说道：“我跟你走。”“好！”张万霖朗声一喝，脸上的表情从阴霾瞬间化作了狠厉。他刚转过身去，一个低沉却响亮的男声忽然自人群中传来：“人不能跟你们走！”

张万霖回过头，却见一名身穿着浅灰色长衫，戴着眼镜的男子，自人群中阔步而来，那面容瞧着似乎带着几分眼熟，通身似乎还保留着几分书生气。他见到好不容易才达成的大事再一次被人阻挡，脸上的表情不觉又带着几分愠怒。他猛然回过身，对着那来者大声喊道：“你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陈沅看到梁兴义到来，心头的那根弦却不由得绷的更紧了些。她一双秀眉紧蹙，不安的看着对面几乎已经是忍无可忍的张万霖，拼命的想要寻找一个可以压抑住他的办法，却只觉得自己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就连一双手，都不觉冰凉了起来。慌乱之间，她再次把仍旧怀揣着几分期望的目光落在了张万霖的身上，似乎盼着他可以因为自己……放弃这次来势汹汹的讨伐。

“我叫梁兴义，现任上海码头工会的会长。”梁兴义缓缓开口，面对着对面气势逼人的张万霖，目光中却没有意思的慌乱，那从容镇定的语气不禁将陈沅有些凌乱的思绪唤了回来。她将目光落在了梁兴义的身上，可只是片刻，张万霖那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声却再次打破了这安静的空间，使得这原本宽大的恒和酒厂院落，显得分外的狭窄和逼仄。

张万霖抬头看着梁兴义，仿佛在看着什么十分可笑的东西。他慢慢的踱步上前，开口问梁兴义道：“我刚才听到，是你说不让我把人带走的？”“不是我，是我们！”梁兴义声音骤沉，一字一顿仿若掷地有声。伴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上百名手持棍棒的劳工，自老恒和酒厂的大门内整整齐齐的走了进来，很快便将张万霖和他所带来的几十名永鑫弟子包围在其中。陈沅看到双方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心头不觉微微一惊，她赶忙快速走到了张万霖的身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拦他，只听得一个威严而愠怒的声音扬起，那一双桃花眼环顾四下，似乎带着几分凌冽：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张万霖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数百劳工，心头自然也是难免惊讶。而混迹江湖多年所积攒下来的经验却又立刻让他将心底的那份惊诧之意深深埋了下来。他迅速的扬起了声音，带着几分愤怒地喊道，“这家酒厂是我的，你们的饭碗都是我给的，今天把你们都开了，明天你们一家老小，都去喝西北风，晓得吧？”张万霖的手指挨个指向对面那一众气势汹汹的劳工，扬起的声音中威胁之意甚重。

陈沅只怕他若是真的激起一场械斗，免不了又有不少人牵连其，她一面担心着张万霖若是真的一怒之下，将这酒厂所有的劳工全部开除，只怕真的会有许多人一时间困于生计；另一面，她也担心这若是真的动起手来，就算有十三太保中的夏俊林在他身边，人数如此悬殊之下，只怕他也难免吃亏。这一干乱七八糟的担忧困于她的心口，陈沅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上前紧紧地拉住了张万霖低垂的左手，一双贝齿轻轻咬着樱唇，轻轻于他耳畔嗫嚅道：“万霖，万霖，你先别冲动，他们……”

“就算你把我们都开了，人也不能被你们带走，对不对，兄弟们？”其中的一名工友忽然扬声而起，面对着怒不可遏的张万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一点畏惧之感。伴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身后竟然传来了齐齐的应和之声：“对！”“对！”那一众工友异口同声的应答之声几乎是将张万霖心底的怒火点燃到了极致，他猛地甩开了陈沅的手，扬声高喊道：“怎么？想造反啊？”

“不是造反是团结，被资本家欺负惯了，不团结没出路！”梁兴义的声音再次响起，他话音一落，张万霖却忽然悠悠的走上了前，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徐缩短。而他身后的一众永鑫弟子，也随着张万霖的脚步缓缓前进，那手中紧握的长刀已然横在了胸口，这本就已经站满了人的酒厂大院里，气氛再次沉到了冰点。

张万霖的唇角斜斜的一勾，脸上的表情却竟是阴冷之意。他那一双桃花眼紧紧的盯着梁兴义，眸中却只剩了残忍与冷酷：“如果我今天，非要把人带走呢？”他直视着梁兴义，充满阴霾的脸色几乎已然被暴戾之气所包围。陈沅看着他越走越近的身影，他身穿着一袭白色长衫，愈发显得他体貌轩特，可却阻挡不住他身上的那种狠厉与嗜血的气息。陈沅只觉得一阵恍惚，那个静谧的夜晚，海边的他语音温柔，说要为劳工兄弟们提供帮助的话语，再次浮现在了她的心头。

耳畔人声鼎沸，宣告着工友们心中的愤懑和不满，可陈沅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似乎有些发晕，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之感，此刻正牢牢地笼罩着她的心口。万霖……张万霖……陈沅想开口去拦住他，却只觉得喉间一阵干涩，似乎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有些怔怔的看着张万霖的背影，只觉双眸忽然泛起一阵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