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对峙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杨戬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守在重伤昏迷的哪吒身边了，他的少年向来重情重义，凭借一己清瘦的身躯，生生扛起来镇守三界的大任，无怨无悔；

上一世，首战闻仲的结局，杨戬清楚的记得，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哪吒受伤，也是他第一次见识了哪吒的倔强——

少年单手撑着长枪，衣袖抹去嘴角的血痕，伴着阴冷邪气的笑声，挑衅的看着闻仲；

“要么杀了我，要么，下一次死的就是你！”

以闻仲的脾气，自然容不得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在他面前放肆，举鞭就要砸向哪吒的脑袋，好在金吒、木吒出手及时，救下了哪吒；

但那一战，也在杨戬心底埋下了种子，他欣赏这样倔强不屈的少年。

杨戬今日为了弄清楚自己心中的疑惑，并未阻拦哪吒出手救下姜子牙；

也正因如此，在哪吒重伤倒地后，杨戬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可紧接着，他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自责……

“杨道兄，我家小弟认生，若无其他琐事，请你打开房门！”

“杨戬！把门打开！你要对哪吒做什么？我警告你，不许伤害他！否则我李木吒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你！”

相府南跨院，哪吒居住的正屋房门紧紧的关着，杨戬一人独守在屋内，任凭金吒、木吒再怎么叫门，也毫无回应；

“杨戬！”

“二弟！不可！哪吒还在里面，你毁了房门，他要去何处养伤？”

“可是——”

见木吒祭出吴钩剑，金吒忙将人阻下，微凝着剑眉，摇了摇头；

正在二人争执不休时，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哪吒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被杨戬搀着，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嘴角还是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大哥、二哥.……我没事，多亏杨道兄给的丹药，已经好多了。”

木吒推开金吒的阻拦，迎了上去，急声问到:“三弟，你真的没事吗？杨戬他……”

“杨道兄刚刚只是在帮我诊脉，不用担心，二哥，听杨道兄说，你和大哥也伤的不轻，我这边真的没事了，你们也赶快回屋休息吧。”

“我和大哥只是轻伤，并无大碍，你的样子看上去还是很虚弱，留你一人在屋里，我放心不下。”

“二位师弟不必忧心，哪吒这里有我守着。”

杨戬抬眸，淡淡扫了木吒一眼，沉声回了一句；

“正是因为有你守着我才担……”

“二弟！注意你的措辞！”

金吒到底要比木吒冷静的多，虽然杨戬太过刻意的接近哪吒，但目前看来并无恶意的念头，更何况杨戬身为阐教三代首座，断不可轻易得罪；

“我家小弟这里就有劳首座师兄多费心了，哪吒，要听师兄的话，好好养伤。”

“大哥，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了，肯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哪吒无奈的点了点头，颇有几分哀怨的瞥了金吒一眼，自家大哥总像哄孩子似的哄着自己，外加当着杨戬的面儿，怪尴尬的。

金吒宠溺的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瓶疗伤的丹药和一小包蜜饯递给哪吒:“在我这里你就是个孩子，好好休息，不许乱跑。”

“爷哪里像小孩了？这蜜饯该不会是让我解苦的吧？”

目送着二位兄长离开，哪吒鼓了鼓脸颊，长叹了口气。

“刚刚我让你吃药，你那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似的，你还说你不怕苦吗？”

杨戬扶着哪吒坐到床边，拿过金吒送来的丹药和蜜饯放回桌上，笑着调侃到；

“爷是莲花化身，虽说比不上你的九转玄功，但自愈能力也比常人快的多，这点儿小伤顶多两天就好全了，不用吃药，嘶～”

哪吒靠在床角，右手捂在左肩处，随着他用力坐起的动作，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别乱动了！闻仲的雌雄双鞭是蛟龙所化，威力惊人，他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下手自然不轻。”

“我与他各为其主，他想杀了我也是应该的，若换做我是他，也不会留下活口的。”

“你就不怕自己真的死在他手上吗？”

杨戬掖被角的动作顿了顿，神色复杂的看向哪吒，沉声问到；

哪吒怔了怔，继而自嘲一笑，回问到:“死有何惧？对道兄而言，十几年不过弹指一挥间，闭关打坐的功夫就过去了，可对我而言，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两趟了。”

“不，是三趟……”

杨戬低着头，站在床边，没头没尾的回了一句，双手紧攥成拳，让人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道兄此话何意？”

哪吒心头猛的一震，侧目看向杨戬，却又很快收回目光，不解的问到；

“三弟，你应当唤我一声二哥……”

“道兄玩笑了，我与你无亲无故，二哥的称呼未免太过亲密，不是吗？”

“无亲无故？若你我当真无亲无故，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吗？”

哪吒漫不经心的看着自己受伤的肩头，可杨戬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紧张与不安；

“我与道兄相识于六岁那年，但也仅有一面之缘罢了，的确谈不上亲故。”

杨戬紧追不放的语气，反倒让哪吒冷静了许多；

“你我初识于魔家四将围困西岐，相知于十绝阵，相守于商周大战的每一日，相离于灌江口大婚，相隔于……黄……泉……”

杨戬红着眼眶，默默立在床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哪吒，语气越发的凝重了；

“……我听不懂道兄再说什么，时候也不早了，道兄请回吧！”

哪吒似乎被杨戬的话语勾起了不太好的回忆，本就泛白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几分，摇晃着起身，冷冷的瞪着杨戬，厉声下了逐客令。

“少年时的哪吒性烈如火、率性而活，他不会只下了逐客令这般草草了之，若换做是他，只会提着火尖枪与我拼命，不问出事情的真相，就算太乙师叔也没法劝他停手……”

杨戬不退反进，泛红的双眸紧紧盯着哪吒的眼睛，沉声回到；

哪吒沉默了片刻，从齿缝渗出一声低笑:“率性的少年习惯了打破砂锅问到底，可也正是因为这个习惯，他被人伤的体无完肤！就像个笑话一样狼狈的逃出了曾被他视为“家”的地方！我也希望那个性烈如火的少年还活着，这样我就能毫无顾虑的杀了你！”

事已至此，承不承认也没什么区别，重活一世又能怎样呢？杨戬还是杨戬，哪吒还是哪吒，注定不是一路人，何必强求？

“……哪吒，灌江口永远都是你的家！”

“不！那是你的家，我顶多算是借住的客人罢了，或许，还是个不讨主人喜欢的客人……”

哪吒自嘲一笑，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痛苦，哪吒永远也忘不掉杨戬告诉自己他将要娶亲时，脸上那云淡风轻的神情，明明就在几天前，哪吒才向杨戬表明过自己的心迹……

那一刻，哪吒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从未那样想过！有你陪伴的日子，是我一生最欢喜的时光！”

“杨道兄那些个甜言蜜语还是留着给未来的嫂夫人说吧，旁人可配不上！另外也请道兄明白，你说的那些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这辈子，我就想好好活着，道兄若是方便——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哪吒近乎怨毒的话语就像一支支利箭没入杨戬的心头，他从不知自己竟在无意之中将哪吒伤的如此之深，也难怪他会一直躲着自己了……

“我们——一定要如此形同陌路吗？”

“形同陌路？呵——这个词能从显圣真君口中听到，还真是挺好笑的！”

哪吒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体紧紧揪着杨戬的心弦，原以为误会说开了就好了，可现在看来，他们之间，似乎从没有过误会……

“哪吒，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杨戬，你的人生本就该由你自己选择，在你的人生中，我的出现或许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那封信你应该已经看到了吧？前世的遗憾就让它留在漫漫长河中，随风而逝吧。”

哪吒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痛苦渐渐被平静吞没；

“天道既然给了我们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就是在告诉我们上一世的纠缠从头到尾就是个错误！这一世，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对彼此都好。”

哪吒背过身去，强压下心中的复杂与无助，决绝的下了逐客令；

聪明人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不论是哪吒也好，杨戬也罢，都是聪明人。

“三弟，你重伤未愈，不可大动肝火，内服的丹药早晚各一次，外敷的伤药两个时辰换一次，我先去帮你取晚膳，回来替你换伤药。”

杨戬有许多话想要向哪吒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又寻不到妥帖的表达方式，最终只得不了了之；

眼看哪吒怄气般的背对着自己，杨戬久久只能化作一声长叹，缓步走出房门……

哪吒对自己的态度，杨戬早有预料，可他始终存着一抹希冀，天真的认为或许把话说开了，哪吒就会像前世一样守在自己身边，孩子气的冲自己撒娇，一声又一声的唤着“二哥”；

又或许哪吒会恨恨的看着自己，狠狠地攥起拳头，怒气冲冲的打自己一顿，发泄过了，气也就消了；

可现在这样的态度，却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无论是爱意还是恨意，至少在他心里还有你的位置，现在这般急于撇清关系，形同陌路的结局，才最让人无能为力；

现在的杨戬知晓未来数千年的天下大事，却唯独看不透他与哪吒的结局……

“杨师兄？杨师兄、杨师兄！”

“……原来是武吉师弟，一时晃神，不曾注意师弟唤我，实在抱歉。”

杨戬漫无目的的走出南跨院，望着四周萧索的秋景，零落的枯叶，迷茫的看向天际，直到武吉唤了他数声，才回过神来；

“无伤大雅，正巧师父传我去南跨院给几位师兄送晚膳，没想到竟在此偶遇到杨师兄，我观师兄一片愁容，不知师兄可是在忧心哪吒的伤势？”

“……是有些担忧，不过哪吒眼下已经转醒，想来已无大碍，我此行正是准备去取晚膳的。”

“那可真是赶巧了，师父那里也需要有人照顾，南跨院的晚膳就交给师兄了。”

武吉咧嘴一笑，将手里提的捧盒给了杨戬；

“有劳师弟了，但不知师叔的伤势如何？”

“师父伤在肩头，并无大碍，只是他老人家挂念着战事，总忘了休息，我得时常陪在他身边提醒一二。”

“想要对付闻太师，的确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莫要让师叔太过操劳。”

“师父那里有我照顾，师兄不必担心，你负责照顾哪吒师兄就好了。”

武吉挥了挥手，杨戬浅浅的回之一笑，目送其离开，转身回了南跨院，却在叩响哪吒房门的那一刻，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