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江 2

蓝忘机将魏无羡身子板正，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颗丹药喂他服下，接着又取出一块手帕，用江水打湿后慢慢擦着魏无羡脸上的血污。

蓝玉成静静看着蓝忘机做完一切后，他问道：“兄长，他这是怎么了？”

“与江晚吟起了冲突，晕过去了。”蓝忘机淡淡道，一双眼眸紧紧地看着魏无羡，一刻也不曾挪开。

“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起冲突了？”蓝玉成又问，心里不住地想：魏兄和江晚吟之间的恩怨似乎从没好好解决过，回来后更是从没见他们二人心平气和地谈过，积压了这么久，起冲突倒也正常。

蓝忘机摇摇头，并不打算跟蓝玉成说事情地原委，倒是温宁忽然紧张地喊道：“蓝、蓝公子。”

二人皆循声看向他，温宁背对着几人，并不知道有人在看自己，蓝忘机问：“何事？”

温宁听到蓝忘机的声音，才继续说：“刚刚的事，还请你暂时不要告诉魏公子，他以前有告诫过我，剖丹的事，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虽说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知道，但是我……”

蓝忘机颔首：“你放心。”

“剖丹？”蓝玉成蹙眉，“什么剖丹？”

他刚刚并不在场，几人之间发生的事情，蓝玉成并不知道。

温宁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江宗主的金丹，其实是魏公子的。”

什么？！

蓝玉成不敢想象地瞪大双眼，但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自己体内的金丹也是别人，本质上和江澄的没什么区别。

温宁磕磕绊绊地向蓝忘机道谢，后者没有应答，只在他提起蓝思追的时候有所反应。

“……阿苑一直在说你和阿浅的事，小时候说魏公子的……反正从未说过我的。”温宁的背影看上去有些失落，蓝玉成便往他那边靠近了些。

“你没告诉他。”蓝忘机问道。

温宁摇摇头，说：“你问的是他的身世吗？没有。”

“他现在过的很好，没必要知道太多别的事情，”温宁一边划船，一边无所谓地说道，“温氏后代这个身份太沉重了，对他不好。”

蓝忘机：“他迟早会知道。”

“……是啊，迟早的事……”温宁怔住，停下划桨的手，抬头望向渐渐泛白的天，道，“就像魏公子和江宗主，金丹的事，他迟早会知道，不可能一辈子被瞒在鼓里。”

“剖丹的事……”蓝忘机忽然道，他神色复杂，好似在纠结什么，半晌，才听他艰难地问道：“剖丹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温宁回首看向蓝忘机，反问道：“蓝公子，你想知道吗？”

蓝忘机颔首，紧紧地看着温宁。

后者盯着魏无羡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喃喃：“魏公子要是知道了他要我保密的事情被我说出来了，一定不会原来我的吧？”而后，他叹了口气，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温宁叙述的时候，蓝忘机一直垂首看着魏无羡，眉眼间流露的情绪蓝玉成一眼便看出来了，他并未多言，只暗暗叹了口气。直到温宁说完，蓝忘机的目光仍然不曾从魏无羡身上挪开。

见他没什么反应，温宁不解地问道：“蓝公子，你看上去好像并不惊讶，魏公子他……之前跟你提起过吗？”

“不曾，”蓝忘机说，“我那时只知道他金丹受损。”

却不知竟有这样的过程。

温宁轻轻颔首，扭头看向蓝玉成，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更加困惑：“阿浅，你好像也不惊讶。”

“没什么好惊讶的。”蓝玉成微微垂眸，收回视线，转头与温宁对视，轻轻笑了笑，并没有多说。

又不是没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有什么好惊讶的？

蓝忘机闻言，抬眸不解地看了蓝玉成一眼，转而看向温宁，问道：“玉成的事，你知道多少？”

蓝玉成惊悚地看向蓝忘机，忙道：“兄长！？”

温宁：“知道一些，蓝公子，你说的是哪方面？”

“他寻你十三年的事，你知道吗？”蓝忘机问。

“知道，被关起来的那几年，我听看守我的人聊起过。”温宁颔首，心里却隐隐感到一些失望，他以为蓝忘机会跟自己说一些阿浅从未与自己提起过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含光君并非那种八卦他人的性子，温宁缓缓眨眼，并没有追问下去。

蓝忘机也只是道：“多谢。”

他谢的是当年暮溪山自己与蓝玉成失联后，温情温宁姐弟二人对弟弟的救命之恩。

蓝玉成见蓝忘机没有多说，暗暗松了口气，余光瞧见魏无羡的脑袋微微一歪，睫毛轻颤，悠悠转醒过来。

……

青年转过身子，和温宁靠在一起，脑袋一歪，靠在温宁的肩膀上不说话，任由身后传来蓝忘机和魏无羡的交谈声。

对于魏无羡的疑惑，蓝忘机有问必答，有些则是冷哼一声草草带过，并不多话。

魏无羡见问不出什么，只得看了看周围的环境，问：“咱们这是要去哪？”

蓝忘机看着他问道：“你想去哪？”

魏无羡挠挠头，他刚刚醒来，并没有想过自己要往哪去，说：“泽芜君不是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吗？按照他们的说法，人现在应该还在金鳞台吧？要不咱们先去兰陵……”

“不……等等，先不去兰陵……咱们去云萍！”

他的态度转变得很快，蓝忘机不解地看向他，问：“云萍？”

“对，云萍，”魏无羡说道，“云梦的云萍城，我之前在芳菲殿的密室里有看到过金光瑶在云萍城置办的一份房契地契，兰陵金氏偌大的一个家族，在外置办府宅，何至于特地把东西收在密室里？我们去云萍，说不定有新的收获。”

蓝玉成闻言，微微侧首。

他记得自己多年前曾问过兄长和阿瑶是怎么认识的，对于这个问题，兄长认为是自己的一生之耻，因而从不跟他详谈，阿瑶也因为要顾及义兄的面子，只是道他以前在云梦长大，偶然间认识的泽芜君，既然他不愿多提，自己没什么好说的，玉成还是莫要细问了。

后来还是在金鳞台做客，在花园里散步时，听金家的修士谈及轶事，他才知道阿瑶是云梦云萍人士。

云萍么……

温宁指了一个方向，扭头问道：“公子，云萍城是往这边走吗？”

那边魏无羡和蓝忘机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尴尬，谁也没开口说话，忽然听到温宁的声音，令原本正在走神的魏无羡吓了一跳，惊悚地扭头看向二人，下意识道：“你怎么在这儿？”

他这话问得莫名其妙，温宁面露疑惑：“那，那我应该在哪儿？”

“你不是应该和蓝玉成腻在一起，四处逛逛……”魏无羡蹙眉，转眼便看见他身旁的青年，要说的话如鲠在喉，竟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后者坦然自若地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挑眉，半晌，才听魏无羡艰难道：“吗？……玉成兄，你也在啊，哈哈……”

蓝玉成十分喜闻乐见魏无羡这副模样，毕竟早年间自己被仙门百家传闲话时，魏无羡总能借由打趣自己，然后欣赏自己无奈羞愧的脸色。

自从他回来后，似乎总是在吃瘪，好不容易寻到机会，蓝玉成自然不会放过，他暗暗欣赏了一番魏无羡如鲠在喉的尴尬模样，这才优哉游哉地关心道：“魏兄，你感觉好些了吗？”

“劳你关心，好多了……”魏无羡道，他暗暗瞪了一眼蓝玉成，略带怨念地问，“你们既然在船上，怎么一直不说话？”

“您不是和含光君商议事情？阿浅和我瞧你们聊的是正事，就没说话。”温宁道，蓝玉成在一旁附和地颔首，表示赞同。

魏无羡：“那你至少得出个声音吧？”

“阿宁不是一直在划船？”蓝玉成指了指温宁手中的船桨，道，“魏兄，你没听见吗？”

魏无羡哑然，半晌才道：“算了算了，温宁你别划了，现在江流急，不用划船也能走得很快。”

温宁颔首，将船桨搁置好，老老实实坐在原地。蓝玉成也端正了坐姿，往他身旁挤了挤，伸手握住了温宁的手，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熹微下泛着粼粼微光的江面，另一只空闲的手搭在船舷上，屈指有节奏地敲着，沉闷的敲击声是江上唯一的奏乐。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被身后之人尽收眼底，也浑然不知身后之人投来的羡慕眼光。魏无羡盯着蓝玉成看了半晌，只长长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蓝忘机注意到他的不对，侧首看他，问：“怎么了？”

“没事，”魏无羡摇摇头，收回视线，冲蓝忘机轻轻笑了笑，眉眼间难掩失落：“只是忽然发现，我有时候挺羡慕你弟弟的。”

他的话被蓝玉成听见，青年不敢相信地回过头看向魏无羡，指了指自己，道：“羡慕我？为何？”

魏无羡没回答他，自顾地回头，只留了一个背影给蓝玉成。

蓝玉成不解地蹙起眉头，见他无意回答，也不再说什么，只与蓝忘机无言对视一眼，而后将脑袋重新靠回温宁的肩膀，继续敲击船舷，接着演奏方才被打断的“音乐”。

他心里暗暗疑惑：二人携手相伴许久，不曾分离片刻，兄长……居然还没有告诉魏兄自己的心意吗？

蓝玉成暗道这二人可真是有趣，蓝忘机对魏无羡有意，这是任谁都看得出来的……好吧，至少作为弟弟，蓝玉成很清楚这一点。至于魏无羡心里怎么想的，蓝玉成不敢说自己对他有多了解，至少从他表现出来的举动和刚刚他的那句呢喃，青年几乎能将魏无羡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知为何，蓝玉成心里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手下的节奏也渐渐变得短促起来。许是无法忍受这股噪音，魏无羡突然道：“我饿了！”

三人闻言，皆是用不解的眼神看向魏无羡，后者浑不在意地摸了摸后颈，嘿嘿一笑，指挥着温宁往一处方向驶去。

不多时，一片应接不暇的碧色进入眼帘，蓝玉成不由自主地惊叹道：“好多莲蓬……”

他并非没有见过此等场面，姑苏也有种植莲蓬的地方，幼时蓝曦臣曾带着他去逛过几回，面积并不小，至少那时候他和兄长光是在里面游玩就花去了大半天，若和今天瞧见的这片莲蓬地相比，倒显得有些不够看。

面前的这片莲蓬，草草一眼望去，根本瞧不见彼岸。

“多就对了！玉成兄我跟你说啊……”魏无羡嘿嘿一笑，伸手就要连着茎摘下一只莲蓬，却不想手才碰上绿油油的茎，就被蓝忘机生生叫住了动作。

“魏婴。”

魏无羡扭头，撞进那片鎏金色的汪洋之中。

“这片莲蓬，似有主人。”蓝忘机淡淡道。

“是吗？嘿嘿……”魏无羡讪笑，颇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道：“我在云梦生活了这么多年，还真是第一次知道这地方有主人呢！含光君你知道的可真多，哈哈哈……啊哈哈……”

蓝忘机并没立即搭话，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下不为例。”

言罢，一只新鲜的莲蓬落入魏无羡的怀里。

几人边剥边摘，没一会儿船上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很快就收了手，魏无羡和蓝玉成吃得不亦乐乎，前者喂了蓝忘机吃了好几颗，后者被温宁喂了好多颗。

青白的果实堆在温宁的怀里，形成了一个小丘，他熟练地将其中的莲子取出，学着魏无羡的动作剔除苦涩的莲心，全部投食给蓝玉成，自己一颗都没留。

“够了阿宁，够了够了……”蓝玉成连忙把温宁的手拉住，颇为无奈地望着自己怀里越堆越多的莲子，说道。

温宁看了看蓝玉成因为含着几颗莲子而有些鼓的脸颊，又看了看他怀里的莲子，这才如梦初醒地收了手，他瞧蓝玉成好像吃得有些开心，没忍住往自己嘴里也丢了两颗。

唔……嗯？好像……尝出了几分甜味？温宁聚精会神，满心只有口中若有若无的味道。

魏无羡瞧他吃得入迷，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看看蓝玉成又看看温宁，问道：“温宁，你吃得这么开心，是不是尝出味道了？”

温宁不住点头，说：“好像……是甜的？”

魏无羡原先只是随便问问，并没想到真的会得到回答，听见温宁的话，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温宁。凶尸的脸上不见半分神色，他转而看向蓝玉成，却瞧见后者坐姿原先有些懒懒的，一下子来了精神，坐得笔直，定定地望着温宁，脸上满是惊喜。

“……什么味道？你，你再说一遍？”蓝玉成脸上难掩喜色，语气平淡，却能听出几分激动。

“甜的……感觉是甜的，也有可能是我的错觉，”温宁认真道，他抬眸，发现船上另外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怔住，而后不好意思地开口，颇为局促道，“怎，怎么了吗？”

“没事没事，”魏无羡哈哈一笑，说，“玉成兄，你可真是神了，要不说你当年的法子有用，温宁跟你待在一起待久了，连味觉也恢复了！”

蓝玉成并没想这么多，他看着温宁，问道：“阿宁，除了甜味，你能尝出别的味道吗？比方说早间我们吃的饼、喝的粥，你还记得尝出什么味道了吗？”

凶尸其实并不需要进食，方才吃早餐的时候，蓝玉成还是没忍住给温宁掰了一小块自己的饼让他尝尝，现下听见温宁说莲子是甜的，他暗自激动，不禁想要证实阿宁的味觉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温宁神色凝重，好像真的在回忆刚刚吃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味道，回忆半天，最后只是摇摇头，略带歉意地看着蓝玉成，说：“好像没有味道。”

果然……蓝玉成有些失落地塌下肩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脸上却仍旧是笑着：“我知道了。”

魏无羡看他一会儿，出声安慰道：“玉成兄，你别急，至少现在温宁的味觉恢复了些，来日方长，世间百味他以后总能尝到的。”

许是担心他这话起不了什么作用，魏无羡连忙冲温宁使眼色，让他再多吃几颗莲子，后者点点头，往自己嘴里又塞了四五颗莲子，丝丝甜味在口中散开，温宁一把抓住蓝玉成的手，说：“阿浅，我尝出来了，真是甜的。”

蓝玉成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轻轻摇摇头，说：“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

阿宁能尝到甜味，与他而已就已经足够了。

蓝玉成心知阿宁的感官迟早会恢复，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他有点小私心，他希望阿宁能慢点恢复，垂髫小儿有时都会磕着碰着，更毋论他们这些与刀剑打交道的习武之人，温宁是凶尸，与邪祟纠缠难免受伤，蓝玉成很想他不会感到疼痛，自己心疼就好了，阿宁什么都不要知道，也都不要感受到……

“阿浅，你怎么了？”蓝玉成低着头，旁人无法看清他的神色，温宁离得最近，他能感觉到阿浅情绪低落，见蓝玉成一副沉默的模样，温宁忧心忡忡地问道。

“没事。”蓝玉成回过神来，冲温宁轻轻笑了笑，又看向对面的二人，问：“兄长，魏兄，咱们接下来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