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隅 3

三日后，蓝玉成与蓝曦臣在江陵分别，只身往西南方向出发。传闻灵隅靠近南疆，据说宁州一带有路能去往灵隅，但蓝玉成已经在这附近转悠许久，并未找到传说中前往灵隅的路。

这一日，蓝玉成依旧寻访无果，回到近来歇脚的驿站之中，坐在大堂里喝茶的时候，身旁忽然坐下一位一袭华贵灰衣的中年男子。

“正午太阳大，照得人口干舌燥的，这位小友可否匀我一杯茶水解解渴？”那男子是个自来熟，一坐下也不管蓝玉成同不同意，自顾自地拿过茶壶，往新拿的茶杯里倒了杯茶。

蓝玉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举动，男子一杯茶水下肚，他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轻声道了一句“自便。”

那人的举止颇为豪爽，仿佛方才入喉的不是茶而是酒一般，末了还毫无形象地发出一声感叹，连连说道：“小友相貌俊朗，匀的茶水也甘甜爽口，不错，有前途！”

“前辈过誉了。”蓝玉成温言回答，心里却暗道这话怎么听着颇为耳熟。

“自我介绍一下，吾乃宁州晟氏晟贞，字昌族，不知小友如何称呼？”晟昌族作了个揖。

“晚辈姑苏蓝氏蓝浅，字玉成。”蓝玉成回以一礼，不卑不亢道。

“蓝玉成？”晟昌族呢喃，而后爽朗一笑，道：“好名字，好名字！我瞧小友五官端正剑眉星目，但浑身的气质却与寻常修士不同，竟瞧出了掌权之象。你我二人虽是第一次见面，却是一见如故……”

瞧他这架势仿若即刻就要与蓝玉成结拜，少年连忙道：“前辈谬赞，晚辈不过寻常世家出身，修行不过寥寥数载，何来掌权、上位之说？”

“哈哈哈，”晟昌族大笑，拍了拍蓝玉成的肩膀，道，“好好好，不逗小友了。我看你来此有一段时间里，每每见你，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莫非你和以前那些修士一样，也是来此寻灵境的？”

“以前？”蓝玉成不解地看向晟昌族。

晟昌族颔首，坦言道：“不瞒小友，传闻西南靠近南疆一带有一处超凡之境，是为灵境。不少听过这个传闻的修士无一不想寻访一番，来此寻找后皆无终而返。怎么？看你这样子，你也听说过那个传闻？”

蓝玉成颔首，却并未多言。

晟昌族并不在意蓝玉成的态度，话锋一转，道：“正好我在附近置办了一处宅子，我与小友投缘，不知小友可否赏个脸去我那儿坐坐？”

晟昌族十分热情，蓝玉成推脱不得，只得道声“叨扰了”，便跟着晟昌族到他口中的府宅去。

晟府不大，却温馨整洁，二人走进宅院的时候，一旁的池塘边还有一个和蓝玉成差不多同龄的少年正在喂鱼。

“儿子，老爹给你带了个玩伴回来！”晟昌族看到了那个少年，笑意更甚，远远同他打了声招呼。

那少年闻言回头瞥了晟昌族一眼，又向蓝玉成投来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冲他微微颔首，转过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喂鱼。

“嘿，这小子……”晟昌族无奈地摇摇头，冲蓝玉成抱歉地笑了笑，说，“小友见笑了，这兔崽子性格向来如此，不过他比较慢热，你俩熟络了就好。”

说罢，晟昌族便以“年轻人多接触接触”为由先离开了，留下蓝玉成和晟公子在院子里。

“我叫晟贰，你叫什么名字？”

晟昌族离开后，庭院里分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时的沙沙声和池塘里鱼儿游过时激起的水流声。少年忽然开口，显得格外突兀。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蓝玉成微愣，见他淡淡地回眸瞥自己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走到少年身旁坐下，温声道，“在下姑苏蓝氏蓝浅，字玉成，初次见面，还请……”

“我不喜欢旁人说客套话，”蓝玉成话还没说完，就被晟贰无情打断，少年放下装着鱼食的碗，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淡然地看着他，对蓝玉成略微尴尬的脸色熟视无睹，自顾自道，“蓝玉成，是吧？我爹从不带人回家，他是不是看你投缘，非要拉你回来做客？”

蓝玉成颔首。

“他不轻易与人结交，若是认定了谁，便格外的热情，常常让人苦恼，你若是不习惯，我替他向你道歉。”晟贰撇撇嘴，淡淡道。

“无妨，你父亲……人很不错。”蓝玉成轻笑。

晟贰却没再接下去，他侧首认真打量了一番蓝玉成，良久，才听他说：“宁州地势高而险峻，四面环山，甚少有人来此游历，我瞧你像是江南人士，皮肤这么白，一看就是大家族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怎么好端端不在中原地界享受，跑来这鬼地方吃苦？莫非你也是来找灵隅的？”

“不瞒晟公子，正是。”蓝玉成颔首。

“叫我晟贰就行。”晟贰瞥他一眼，扭头看向池塘，淡淡道，“我猜也是，寻常修士嫌宁州贫瘠难行，若没有灵隅的传说，他们可不愿跑这儿来碰运气。你一个世家公子，按理说眼界不会像那些家伙一样狭隘，怎么也对灵境这种哄骗小孩子的传说感兴趣？”

“原先是不感兴趣的，”蓝玉成说，“但发生了一些事情，以至于我不得不对此感兴趣。”

说着，他看向晟贰，用只有二人听得到的声音轻声道：“晟兄既是宁州人，想必对附近的事情多少有些耳闻。之前在下尚在姑苏的时候，曾有一个人登门拜访过，说是我们家的远方亲戚……宁州誊氏，你可曾听说过？”

晟贰并未说话，蓝玉成却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浓郁的嫌恶。

“没听过。”果然，晟贰的答案在蓝玉成的预料之内。

他忽然话锋一转，好笑地看着蓝玉成，问：“那老家伙满嘴每一句正经话，你难不成信了？”

蓝玉成挑眉，反问：“他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

晟贰冷笑：“自然，可惜他话没说完，就被我爹拿下人的笤帚打出去了。”

蓝玉成没忍住笑出声来，晟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可我刚刚只是说宁州誊氏，却没说到底是谁，”蓝玉成道，他看着晟贰，语气里满是试探之意，“莫非，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还能是谁？”晟贰毫不避讳地迎上蓝玉成的目光，神情坦然，“除了誊忠，我属实想不起还能有谁跟他一样为老不尊，仗着自己的身份处处惹事生非。”

“不过我爹说那家伙前几日突然死了，死因不详，”晟贰嗤笑一声，“活该，真是死有余辜。”

“你很讨厌他。”蓝玉成道。

“看不出来吗？”晟贰轻笑，“宁州近来常有氏族派人在境外巡逻，他们倒是愿意放你近来。”

“什么？”蓝玉成有些不解，他想起自己来时路上遇到了些不知哪个世家的弟子自发巡逻，有人瞧见自己孤身一人，浑身上下只有一把长剑悬于腰间，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并不在意。

“没什么，”晟贰摇摇头，起身向蓝玉成伸出手，道，“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

周遭白雾缭绕，蓝玉成跟在晟贰身后，穿过一条被白雾遮住视野的小路，晟贰拉着蓝玉成的手腕，道：“跟紧我，别迷路了。”

不知前行多久，忽然眼前豁然开朗，置身其中恍若进入仙境，蓝玉成不知该如何形容此处，只觉和云深不知处可堪一比。

“哟，小友。”晟昌族远远地向蓝玉成打招呼，他带着两个身穿轻甲腰间佩剑的随从，笑吟吟地朝二人走来。蓝玉成心里暗叹，虽然初见的时候，晟昌族穿的已经足够体面，整个人的气场却和现在这副正经的模样大相径庭。

“族长已经等候多时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我儿，你带小友去见族长吧。”晟昌族笑着拍了拍蓝玉成的肩膀，左手压着佩剑，领着随从离开了。

蓝玉成目送着人离开，晟贰突然开口，问道：“走吧，别让人等久了。”

“好。”蓝玉成颔首。

二人一前一后地往灵氏府宅前行，路上灵士都是第一次见到蓝玉成，纷纷向他投来好奇的目光，甚至有几个好奇心特别重的小孩子，见蓝玉成玉面含笑，不禁心生亲近，大着胆子抓住他随着走动不住飘动的衣摆，也跟着走了一段路。

“你很招人喜欢。”晟贰放缓了脚步，和蓝玉成并肩行走，注意到有小孩围在蓝玉成脚边，不自觉地感叹道。

蓝玉成轻笑，说：“招人喜欢？我怎么没感觉？”

“这是第7个跟在你身后的‘小尾巴’，我在灵境生活了十多年，从来没人愿意跟我一起走。”晟贰说。

“他们第一次见我，难免心生好奇，”蓝玉成道，“而且，谁说没人跟你一起走了？这不有我吗？”

晟贰侧目，看蓝玉成笑得开心，不禁也露出笑容：“你倒是天真。”

“不过我不讨厌就是了，”晟贰收回视线，呢喃道：“老实说，我挺喜欢你的。”

蓝玉成却说：“倘若我真的招人喜欢，又何至于数次死里逃生？”

晟贰闻言，深深地看了蓝玉成一眼，却什么话都没说。

“说起来，你家中可还有位兄长？”蓝玉成问道。

晟贰瞥他：“我爹就我一个儿子。”

“你不是叫晟贰？我以为你有兄长，叫晟壹什么的。”蓝玉成笑了笑。

“……你自己听听这好听吗？”晟贰无语，淡淡道，“谁知道我爹当年给我取名的时候抽了什么疯？”

“不过他们誊氏倒是有个誊壹，这些年甚少在外示人，你若感兴趣，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

终于，二人在灵氏府宅大门前站定。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