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小茴的叛逆（一）

当一个人下决心甘愿成为一个坏人的时候，就会莫名的觉得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是对不起自己的所作所为。就像于堇，他只是把对白姒的迷恋放到了吴婉儿身上，男女欢好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就像吴婉儿，她不过是想让自己下半辈子过得更好才刻意的接近鹤云归。在这尘世间，没有人是绝对的正确，也没有人是绝对的错误。

那夜风雪伤怀，让小茴受了冻，染上了风寒，在驿馆里昏昏沉沉的躺了三天三夜，身子才有了些许好转，就不肯吃喝，也不肯服药，躲在被子里哭哭啼啼。山川托进城采办的小二给少主送了信儿，信里详尽的如实说了与白姒相遇后的所见所闻，少主回了口信叮嘱他务必要关照好小茴，按着啊姒的意思把小茴安全送到秋林县，府中无事，让他不必着急回府，可明风致却不知他心里是一刻都不想在外面多待。

“喏，你的小娘子又不肯喝药了。”小二把药汤原封不动的送到山川眼前，山川瞪了眼小二，继续擦拭着手里的飞刀，“她不是我的娘子。你放着吧，待会儿我送进去，最受不了女人哭唧唧的。”山川摇了摇头，收起飞刀，夺走小二手里的汤药大步流星的走进了小茴的房间，只见她抱着膝盖蜷缩在床脚，头埋在膝盖间，肩头轻轻耸动着，发髻散乱不成样子，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阵一阵的轻声哭泣，山川叹了口气，还真是服了，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水，“喂，吃药。”山川尝了一口汤药，苦得上头，已经温热不烫口了，见小茴还是无动于衷，山川有些不耐烦了，坐到床边，大手覆在小茴的后颈上，小茴还以为他想要安慰疏导她一番，没想到山川握着她细长的后颈用力一拉，小茴满是泪水的脸庞露了出来，山川可没有心思去欣赏所谓的梨花带雨，手一扬，用瓷碗边压住小茴的下唇，强行把汤药灌进她的口中，全无半分怜悯之意，呛得小茴的红了眼，眼泪更止不住的流出来，由心而发的惊恐，瑟瑟发抖的看着山川。

“喝了药病才会好。现在吃饭，是你自己吃呢还是我喂你吃？”看着小茴把药都悉数喝光，山川满意的冷哼一气，明府里刁钻的小人可多了去了，他还收拾不住一个小丫头片子么？小茴擦去嘴角的药渍，嘟嘟囔囔的埋怨着，“你都不懂怜香惜玉吗？”

“那也得是块美玉才有资格让人怜惜啊。你现在就是块冥顽不灵的顽石，总是磨磨唧唧的，看来还是得我亲自动手喂了啊，就它吧，鸡汤泡饭，又饱肚子又滋补。”山川把温冷的米饭全数倒进冒着热气的鸡汤里，用汤勺用力搅和一阵，刚才的喂药还让小茴有些后怕，立刻爬下床来坐到桌前，“还是我自己吃吧，可不劳烦山川大爷。”

“这才对嘛。”山川把鸡汤泡饭盛出满满一小碗放在小茴跟前，把勺子塞进她手里，蜷起食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全吃了啊，不许浪费。”

“你这样想必尚未娶妻吧？”小茴小口吃着饭，细嚼慢咽的让自己的胃口尽量舒服一些，山川冷笑一声，“女人这么麻烦，娶来干什么。万一娶了个跟白姒那样的，一肚子坏水，还过不过日子了？”

“阿姒才不是一肚子坏水呢，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得了吧，就她，不是我说实话就不中听啊，就鹤家大夫人林柳叶出生土匪寨都没有白姒心思坏。”山川学着小茴的语气说话，小茴重重放下勺子，瞪着山川，他才认识阿姒几天，凭什么要如此诋毁阿姒。

“哟？吃饱了胆儿肥起来了？还敢拍桌子，快点吃，尽量别让我动手。”

“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小茴继续吃饭，吃得比刚才更大口，“不能。”山川想都没想的就拒绝了，小茴似乎并不意外，迅速把碗里的饭吃光，擦去嘴角的饭粒儿。

“带我去见于堇。”小茴根本不理会山川的拒绝，倒了杯茶来喝，把饭菜压一压，这几天她虽然病着，脑子里全都是于堇，从相识相知到相恋，一步一步走来都如此真实，她不相信他会做出那些对不起她的事来，定是有什么缘由，所以她必须要见他一面。

是夜，比起前两日雪已经小了很多，小茴不敢睡沉，竖着耳朵听见楼下的小二关了大门，灭了灯火去睡觉，小茴这才轻手轻脚的起身，她所住的房间在驿馆的二楼，推开窗户就是后院，冬日里客人不多，后院除了马厩里的几匹老马之外再没有什么活物，出去的后门就在马厩旁边，小茴闭上眼，深呼吸，憋足劲儿一纵而下，还好前几日雪大，小茴跌落在厚厚的积雪堆上并没有受伤。

小茴得意的拍着身上的雪花，自以为是个神不知鬼不觉的完美计划，直到看见靠在后门外墙的山川，小茴心虚的调头就走撞在了冰冷的门板上退后了几步。“就你这种小心思啊，实在比白姒差太多了，她就没教你几招？你应该准备点蒙汗药把我跟小二都迷晕了，然后拿了我的钱袋，骑马离开，便是你行得再慢，天亮前必定也能进了中都城，身上有些钱财傍身要寻于堇也能松泛一些。”山川一把扯住小茴的后领把她拉到自己跟前，居高临下眯着眼的看着一脸茫然的小茴，于堇就喜欢这种货色？干干瘪瘪的，长得一般，脑子还不大好使，连逃跑都不会，想来白姒也并不是全无好处，最起码脑子灵光啊。

见小茴瘪着嘴不说话，一副委屈欲哭的样子，“所以你就打算这样去找于堇？”山川的话语明显缓和了些许。

“嗯。”

“哦？那行吧，我也不能棒打鸳鸯吧，对了，我得提醒你一句，雪夜里行路时，若遇上饿极的饿狼啊，你就跑快一些，兴许是不会落入狼口的，也能完好无损的见到你的于堇哥哥。”山川说完把小茴用力往前一推，小茴哪里经得起山川的力量，重心不稳扑倒在雪地里，自己拍拍手吹着口哨，回身推开门回房间睡觉，早想好了，少主若是过问起来，就说是她半夜趁人都睡着了偷偷溜走的，只要不是白姒，想来少主是不会责罚的，顶多挨一两句骂罢了。

小茴爬起来，刚才这一摔，震得她心口疼，刺骨的风声呼呼从耳边飞过，还伴着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暗夜里有人在鬼鬼祟祟的说着悄悄话，又或者隐隐约约的果真传来几声狼叫，小茴紧张的回头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吞了吞口水，仿佛此刻无助的自己就要被暗黑吞噬，坐在雪地里一动也不敢动。

“你若能好好睡觉，明早我就带你去找于堇。若等不到明天就自己赶夜路去吧。”门后传来那个让小茴忽然安心的声音，她擦了擦挤到眼眶的泪水，立刻爬爬起来，顾不得拍去身上的雪花推开门进了后院，山川双手环在胸前站在廊下，一脸玩味儿的看着狼狈的小茴，天天被少主骂着傻瓜，这世上竟还有比自己还傻的人。

“姑娘，这大冷天的，您风寒才见好，何必这番自讨苦吃呢，万一再受了凉，又得躺个七八日的吃那些又臭又苦的汤药。”店小二也不知何时醒来，提着防风的灯笼走到山川身边，原本已经灭了灯的驿馆又灯火通明起来，山川看了眼身边的小二，就他话最多。“让你起来是煮面的，谁让你说这么多话了。”

“小的不是帮着爷劝一劝姑娘嘛。”小二小跑到小茴跟前，照着脚前的路上，引着小茴进了大厅，大厅里不知何时来了几个商人，正围在火堆旁吃酒、唱歌、说话。

小茴择了一张避开众人的桌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身，让她不能忘怀的是，山川推开门时，于堇满眼杀意的看着白姒，他手里的剑都割破了阿姒的喉咙，那时的长寿哥哥是真的想杀了阿姒的吧？阿姒说的那几句无头无尾的话，又是什么缘故？他为何在雪地里跟她说对不起，越想越是难过，太阳穴突突发疼，垂着头揉着额头。

山川端着热腾腾的面坐过来，看着小茴满脸的忧伤，从碗里夹了一块酥烂的牛肉块塞进小茴嘴里。“你再这么一副哭丧脸，我就不带你去找于堇了。”说完把小二端来的面放在小茴跟前，从竹筒里拿了双筷子在衣服上擦了几下，塞进小茴手里，“我不饿……”

“吃。人店小二辛辛苦苦煮的，老子花了钱的。”山川根本不想听任何理由，就是想安安静静吃碗面，暖暖和和的睡一觉。

小茴只好埋头吃面，她今日见识过太多山川的强硬手段了，实在后怕，两人之间没有再说话，小小的四方桌间只有此起彼伏的吃面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