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离开

主院灯火通明，席上言笑晏晏，觥筹交错。徐王妃和三位王子皆坐在朱棣身侧，叙些家常。

朱高炽因体型肥硕，不擅长骑射，所以并不得他父王欢心，朱棣皱眉看向他，心内叹了口气，他自小马上功夫一流，怎的生的老大却是这般孱弱。倒是老二高煦样貌身材酷肖自己，此刻挨在他身侧，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可惜空有其表，顶多做个悍将罢了。老三高燧，人说三岁看到老，这孩子没主见没心机，只会跟在老二身后做个跟班，难成大器。不知日后他和如眉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像他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呢？她那样聪慧的女子，生出的孩子肖母也是很好的，自己再手把手地教他，一定能够成才……只是如眉那样骄傲的女子，这辈子他能给她的，恐怕只有侧妃之位……

朱棣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徐王妃压下心中讶异，只挑些孩子们的趣事说给朱棣听，一旁的徐允恭看见了，本就不悦的面色更显阴沉。一席饭，几个人各存心思，气氛颇有些沉闷。

过了一会儿，只见小北躬身上前，对朱棣耳语道:“爷，柳妃娘娘已睡下了。小平说娘娘晚上就着梅子姜吃了一碗鸭丝面，一碟樱桃煎，娘娘很喜欢那樱桃煎，还特意给爷留了一份。饭后又在院子里走了半个时辰，和小丫头们玩了会叶子牌，这会子刚刚沐浴睡下。”

听到这儿，朱棣眉宇间的愁色消散了几分，既然还能和丫头子玩耍，想来心情还是不错的。本来他正为难若如眉使小性子，晚间非要自己过去陪她该怎么办，听得她睡了，他的心略略安定下来，妙云毕竟是自己的嫡妻，该有的尊重他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朱棣不禁抚额，从前他总是笑那些后宅不宁之人，如今轮到自己，他不禁苦笑一下，女人的事还真是棘手。

徐允恭见朱棣这个样子，嗤笑一声，转着手中酒杯道:“王爷似乎有心事？今日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也不见王爷有何喜色？”

“没有心事，允恭想多了。”朱棣面无表情地回他。

“哦？没有便好，”徐允恭转向徐王妃，“长姐操持府内事务，教养三个外甥，着实辛苦，我敬长姐一杯。”

徐王妃娴静地坐着，闻言也举杯笑道:“分内之事而已，谈不上辛苦。王爷在外守边杀敌，妾在内略尽绵力，但求不使王爷有后顾之忧。”

“妙云，这些年你辛苦了。”朱棣看着她不再年轻的面容，想起这十几年互相扶持之情，话语间尽是真诚。

“王爷言重了，本就是妾该做的。”

“行了，你们夫妻要说体己话等我走了再说，王爷，允恭只愿你能记住长姐的好，记住她这十几年对你的付出。长姐，你也记住，无论怎样，徐国公府永远是你的后盾。弟先干为敬，这便不打扰长姐和姐夫团圆了。”说完，徐允恭一饮而尽，便不顾徐王妃的挽留，执意离开了。

应天府晚上实行宵禁，街道上除了徐允恭这一队车马并无其他行人。行了不一会儿，却听得有快马从后而来，马上的徐允恭有些诧异，扭头去看，就见有几个黑衣骑士策马从旁飞驰而过，又在前面主街道分散开来，看样子竟像是朝着几处城门去了。

四平也好奇地凑了过来，往前面看了两眼，奇怪地问道:“爷，这不是燕云十八骑吗？他们这是去做什么？”

徐允恭沉吟了一下，吩咐道:“跟过去瞧瞧。”

四平忙领命而去，过了一刻钟后才回来，俯身与徐允恭低声禀报:“确实是燕云十八骑，像是燕王府里逃了什么人，燕云十八骑交代各处城门校尉说不管什么人，纵然有燕王的手令信物等，也不得放出城去。”

此刻夜色已深，各处城门早已关闭，朱棣却连知会都指挥使一声都来不及，就直接越过他传了这样的急令出去，到底是跑了什么要紧人物，叫他这般紧张失措？徐允恭眉头跳了两跳，心头忽地一亮，暗道这个女人倒是总能出乎他的意料。

四平瞧他沉思不语，忍不住问道:“爷，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允恭回过神来，唇边不由自主地带了些笑意:“无事，回府吧。”

燕王府内，朱棣端坐上首，他的眼神冰冷而阴沉，让人不寒而栗。小平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脸上有不及擦拭的茶水不断滴下来，可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刚刚是朱棣泼了她一盏冷茶，才将昏沉睡着的她唤醒。

好，好得很，朱棣咬牙冷笑数声，攥紧了手中的留书，原来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却假意与自己虚以委蛇，让自己放松警惕，撤了安插的暗卫，又借口睡不着让李郎中开了安息香让小平沉睡，再趁着妙云他们回来，府内人皆聚在主院之际逃了出去。这一环扣一环，想来已是筹谋许久。

燕云十八骑立在下首，他们并未找到人，此刻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群废物！”朱棣腾地起身，一脚踢开一旁的束腰高花几，那花几和文竹宝月瓶顷刻间四分五裂，他取来纸笔，刷刷写下两行，狠狠盖上官印，不待墨迹晾干就甩到小北跟前，暴怒喝道:“马上去五城兵马司调动人手，即刻搜寻应天府内所有大街小巷，就是掘地三尺，也给本王把人找出来！”

小北眼疾手快地接过，闻言惊道:“爷，还请三思，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样大张旗鼓，恐怕皇上会对您存疑……”

话未尽，朱棣猛地抽出佩剑，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反手在胸前划了一剑。

“王爷！”

众人皆是异口同声地惊呼。

朱棣将那柄尚淌着血的佩剑往地上一掷，冷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抓刺客！”

小北手持燕王令，号令五城兵马司的禁军近乎全部出动，仔细搜寻，应天府内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不得遗漏。

一列列披甲执戈的禁卫军穿梭在应天府内的大街小巷，小北随即踩蹬上马，狠狠地扬鞭风驰电掣地向各个城门的方向而去，询问可有见过一女子出城，众人皆说未见过。

唯有一身黑衣的道衍大师静默不语，燕王命定的情劫，终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