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互诉衷肠

时隔五月，子固终于在信中提到返京之事，并约我当夜在北街街口见面。

那一日正好是元宵节，依往年惯例，北街会举行花灯会供百姓游赏。

我数着日子，从姑姑那里借来一件垂涎已久的留仙裙——大红的缎面，银白的银杏叶绣花，花色虽然简单，穿在姑姑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庄华美，而我天生一副娇俏模样，如此装扮，虽不似姑姑大气，却衬得整个人愈发恣意张扬，正是一副攻城掠地的架势，与我今晚的目的不谋而合，是以如此一番装扮，虽与预想的效果不同，倒也十分令人满意。

酉时三刻，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我急匆匆的赶去北街，却见子固捧着一盆兰花，已经在街口张望起来。

他依旧是一身干净的素衣，衬的莹白如玉的一张脸仙气飘飘，仿佛热闹的北街只是一个幻影，他应是站在旷野中央，脚下萋萋芳草绵延百里， 而我慢慢走向他，曳地红裙迎风而起，像一只蹁跹的蝶。

子固转过身来，将手中的兰花递给我，莞尔一笑：“送你。”

凡间的花灯会果然热闹，我是个爱玩的性子，瞧见人多的地方就要凑上前看看，若是灯谜比赛便猜一猜，若是好吃好玩的小玩意便买一个，是以一路走来搜罗了不少东西，我嫌沉，只拿着兰花不撒手，其余东西统统丢给子固，他手里拎着几包点心，身上挂满了绣袋荷包，花花绿绿甚是招摇，我时不时便偷偷瞅他一眼，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善心大发的指了指河岸上的凉亭，说：“我累了，我们歇一会吧。”

坐好之后，子固将手里满满的东西放下，满脸笑意的打趣我：“我从未在集市上买过这许多东西，糕点也甚少入口，同你出门，倒是涨了不少见识。”，

他一面说着，一面仔细摘下身上乱七八糟的“挂件”，一样一样放进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收拾妥帖之后，又从包袱里拿出来一对同心圆玉佩，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常下人间玩闹，不知听了多少曲看了多少折子戏，一见他摆出这个架势，便明白又是一出鸳鸯戏水，月下盟誓的戏码，素日里做看官的时候总嗔怪这情节老旧俗套，如今自己成了戏中人，倒是心里一甜，只是不知在凡人眼中，那种教养合宜的女子该是何种表现？

戏文中的情妹妹是怎么演的来着？

我脸上泛起红晕，含羞带臊的一笑：“郎君将这对玉佩拿出来作甚？”

子固目不转睛的看着我，轻轻的说：“花月，其实你不用如此费心。”

他第一次叫我花月，没有加“姑娘”二字，听得我微微一怔，把这句话翻过来覆过去琢磨了好几遍，却还是听不懂他的意思。

“花月。”他唤我，干净的声线仿佛青衣袖上一片飘落的花瓣，乐舞一起，便随舞姿轻轻软软的落在我心田，“其实，打从我第一回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你救了我的命，还将我紧紧搂在怀中，我虽从未与一个姑娘如此亲近过，心慌的紧，却不曾有半分厌恶之感，甚至……甚至觉得十分亲切，仿佛你我是多年旧识，不知怎的，那时我便笃定，你是娇蛮活泼，恣意随心之人，但你我相识之后，你的所作所为，却让我越来越看不清你，我自以为你绝不会受人欺负，却屡次见你被恶人围堵，我自以为你身子康健，你却常常昏厥在我家门口，唬了我一跳，是以我虽喜欢你，却不知喜欢的是哪一个你，不敢对你吐露心声。”

自作孽不可活啊，我揉了揉脑袋。

“幼弟离世的那些日子，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虽悲恸，又忙于照顾母亲，不曾表达谢意，但却一直心存感激，丝毫不敢忘却你的情谊，后来，你捎信给我，信中言词灵动自然，大胆爽辣，全无以往谨小慎微之态，竟与我心中那个你十分契合，我既欢喜，又疑惑，幸得喜鹊仙提点，方才明白你竟为了我，去学那话本上的深闺中人，是以我往日所见总有几分羞赧，独面对信笺时露出几分真性情，说来惭愧，刘某一介贫寒书生，无名无利，薄命一条，既不是那名门子弟，又怎么会喜欢拘泥于规矩的世家小姐，我虽读圣贤书，但圣贤对女子的束缚我却一向不能苟同，人活一世不过数十载，若不能自在逍遥，纵情山水，又有何意趣？”子固看着我，紧张兮兮的笑了笑，两手将一半玉佩递给我，“这玉佩是我家传世之物，代表了我的心意，不知姑娘可否收下？”

我心中十分激动，长吐了一口气，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就知道那只该死的喜鹊叛变了，她有没有跟你讲我的坏话？”

子固一愣，摇了摇头：“喜鹊仙很有分寸，除了此事，其他事情只字未提，其实，我倒是希望多了解你一些，但我与她沟通的能力实在有限，说不了许多。”

经他这样一提，我才后知后觉的疑惑起来：“对呀，你们一个凡人，一个山精，怎么交流？”

子固一笑：“我俩……多半是她画我猜，喜鹊仙虽不能化成人形，但却能咬着笔杆子在纸上作画，当真是一只很有灵性的鸟。”

作画？我峨眉一挑：“画的如何？”

喜鹊会咬着笔杆子作画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一度还十分崇拜她，还记得三年前，我咬碎银牙，将夏天储藏的所有冰西瓜全送给她打牙祭，终于换来观赏她一展绝技的机会，我兴冲冲的备好纸墨，只见那厮趾高气昂的从树杈子上俯冲下来，娴熟的叼起毛笔，认认真真的折腾了一番，末了，还像模像样的在爪子上蹭了点红印泥，抹在了纸面上。

我站在一旁，见她扑棱着翅膀左摇右摆，甚是卖力，心中本十分期待，但着墨越多，纸上的图案却越发扑朔迷离起来，起初像是个鸟，接着爪子变长，可能是鸡吧，然后鼻子变圆，难道是猪？如此子鼠丑牛挨个变换一番，当她完成时，纸上徒有一团墨渍，那微妙笔触，恐造山河万象之盘古难辨识一二。

人才啊！

喜鹊斜睨了我一眼，得意洋洋的等待我的夸奖，我干巴巴的瞪着眼前的画作约有一刻钟，终于找到了一处值得注意的地方：“喜鹊，你当真是大家风范，作画的动作都与旁人不同，瞧瞧那翅膀，那爪子，多有劲力，比耍猴强多了！”

想到此处，我“噗嗤”一声笑起来，这才想起来自己不在青丘，而是坐在凉亭之中，子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纹丝未动，只是脸上的表情十分忐忑，“花月。”他看着我：“这玉佩……”

玉佩？

哦，对了，玉佩!

我急忙要将玉佩拿过来，指尖将将碰上子固掌心的时候，脑子里打了个旋，又堪堪把手缩回去，“子固。”我竟有点心虚，“我的真身是青丘的灵狐，这个……”

他笑了：“这有何妨？”

于是我也笑了，赖皮赖脸的支使他：“帮我系上。”

子固弯腰帮我系玉佩的时候，我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那月亮圆滚滚的一轮，仿佛哪家小胖墩肉乎乎的小脸，单瞧着就让人觉得可爱，恨不得上去捏一把，凉亭临河，溶溶清辉下的大河月影斑驳，河面上还有许多五颜六色的花灯，随水波悠悠荡漾，引来许多人驻足观赏，堤岸上欢声笑语一片，甚是热闹，这时，子固系好了手链，直起身子，我挪了挪，挨在他身上，手里摆弄着他的衣襟，这才发现他着了一身簇新的，暗纹勾勒的素白衣衫，并非平日里常见的那件旧衣裳，我心里一暖，轻声唤他：“子固。”

“嗯？”

“我的寿命要比凡人长得多，我不求你陪我长久，但求这短短数十年光景，你让我爱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