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元和二十一年，顾大将军独女顾琼华嫁给不受宠的辰王当侧妃，无人不为她扼腕叹息。

元和二十六年，辰王称帝，改国号为敬和，封顾琼华为皇贵妃，无人不对她暗生艳羡。

十二月的天，下起了大雪。

国寺。

琼华随手挑起一个话本子递给说书先生，先生脸色一变，啪的跪了下去，头磕的咚咚作响，嚎的涕泗横流:

“贵妃娘娘饶命啊！这话本草民不敢念，请娘娘开恩啊！”

琼华嗤笑一声，将话本摊到了自己面前。

“罢了，你下去吧。”

说书先生磕着头连滚带爬地退下。

琼华觉得无趣，执起话本一页一页的翻看。

话本上描绘的少年郎英姿勃发，一身甲胄一轻骑行走于千军万马之中，从无败绩。

光是听着他的名字，就足以让对阵将领弃械投降。

那个少年郎，正是当初的辰王，如今的皇帝。

世人皆赞顾琼华慧眼识珠，嫁了个好郎君，只有琼华自己知道，她希望辰王，永远是当初的辰王。

寒风凛冽，琼华拿手绢捂着唇咳嗽，咳嗽渐止，她摊开手绢，上面染上了一滩艳丽的红。

“阿弥陀佛。”方丈双手合十，对着琼华行佛礼，“娘娘心中无佛，又缘何要来拜佛呢。”

“本宫倒是不想来玷污佛门清净之地，”琼华笑的端庄，话却说的刻薄:“只怪陛下猪油蒙心，不辨善恶。”

“方丈回去歇息吧。那长阶，本宫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跪的。”

琼华施施然走进内屋，哪怕是病痛缠身，高贵的头颅也不肯低下。

方丈闭目叹息，吩咐小和尚灭了佛前烛台。

琼华听着他们忙里忙出的脚步声，只觉无比讽刺。

她今生只跪过她父亲，为的是嫁给砚辰，可砚辰如今竟让她跪上国寺前九百九十九级长阶，只为给淑妃逝去的小皇子送魂。

琼华暗自伤神。

她同砚辰，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的？

初识砚辰，琼华正值二八年华。

将军府引进了一匹良驹，就是性子烈得很，兄长们都劝她不要尝试，可琼华就不信这个邪，赌气似的翻身上马，谁料马儿失了控，在大道上横冲直撞，琼华拉都拉不住，眼看着马蹄就要踩到稚子身上。

琼华大惊失色，心都要飞出来了。

砚辰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他在马蹄落下之前抱起了无知的稚子，止住了发狂的马儿。

琼华的心跳怎么也停不下来。

当她知道砚辰就是辰王时，再也控制不住这份怦然心动。

辰王虽不受他父皇喜爱，却极受才子佳人的爱戴。因为长年征战沙场，且无一败绩，被各种话本描绘的英武不凡。

琼华听的第一本话本，说的就是辰王。

琼华不止一次想象过辰王的模样，从未想到有一天能亲眼看到他。

于是琼华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她在顾家祠堂跪了一天一夜，求父亲把她嫁给砚辰。

顾将军暴跳如雷，说什么也不肯答应。

只因辰王曾发过誓，终生不娶妻。

不娶妻，那琼华就不能以辰王妃的名义嫁给他，她只能做妾。

况且砚辰从未下过聘。

可琼华不在乎，她想，日子那么长，只要她努力，总能让砚辰喜欢上她。

只是事情往往不会按照人预期的方向发展，这么多年来，她的夫君一直对她敬而远之，从未主动找她。

琼华原本的满腔热情也渐渐熄灭，只剩下满腔悲凉的余烬。

到底是强扭的瓜不甜，琼华想，当初的婚事，砚辰心中是怨她的吧？

不然这次不会这么轻易相信淑妃，罚她来国寺思过。

前些日子淑妃的小皇子病重，琼华被指认成凶手，心知这是后宫嫔妃们争宠的把戏，琼华本不欲同她多计较，不想淑妃那般心狠，为了陷害她，竟狠心害死了自己的孩子。

琼华替那孩子惋惜，却不会跪上九百九十九级长阶为他送魂。

她本就无错。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琼华信誓旦旦的说了无论如何都不会去跪那长阶，转眼间被一个急报打了脸。

“娘娘……边地急报，顾将军深入敌方腹地，数日不归，陛下……陛下亲自带兵前去寻找，就此了无音信，已经……快半月了。

琼华呆呆的听着侍从喊完这段话，觉得天都塌了。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琼华找到方丈，像落水的人拼命抓住唯一一根稻草:

“恳请方丈为我主持，我要跪那九百九十九级长阶。”

“阿弥陀佛”方丈问:“娘娘所求为何。”

琼华道:“我只有一愿，愿我夫，我父，能平安回来。”

长阶绵延，自下而上望不到边际，琼华一阶一跪一叩首，血迹染红了阶上白雪，不知是磕出来的，还是咳出来的。

冬日寒冷，最后只剩下琼华和方丈两个人。

琼华在跪，方丈在看。

琼华不断重复着跪拜的动作，额头千次万次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她脚步沉重，身体颓唐，但眼神却闪着光亮，支撑她拾级而上。

她低下高贵的脊梁。

“顾琼华，叩问佛祖，”

虔诚合掌，从天地金辉到夜幕苍茫。

“求佛祖保佑我夫，我父……”

到了第二日，雪势渐弱，琼华终于看到了顶端的方丈。

方丈面含悲悯:“痴儿。”

琼华笑:“我是。”

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一叩下去，琼华没有再起身。

两日的不眠不休，终于让她支撑不住。

琼华昏倒前，只看到方丈悲天悯人的脸。

七日后。

琼华从昏迷中醒来，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耳边呜呜咽咽的，不知是谁在哭，又在哭什么。

琼华仔细听。

“娘……娘娘，顾将军通……通敌叛国，被陛下……于……于腊月十八，亲手斩杀，将军府上下满门抄斩……陛下、陛下说，念及与娘娘的多年情分，赐、赐您鸩刑……”

腊月十八，是她请方丈为她请愿那日。

琼华捂着心口，那里被撕裂成数片，太痛了，痛到她连叫都叫不出来。

“那鸩酒，是要送来了吗？”

小宫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琼华摸摸她的脑袋，吩咐道:“去帮本宫拿副纸笔过来吧。”

小宫女抽抽噎噎的取来纸笔，琼华挥墨，仅仅数字便停下了手中的笔，她将纸折起来，在手里死死捏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成排的太监涌了进来。

大太监毕恭毕敬的将一只精致酒器举过头顶，阴阳怪气地说:“娘娘，这是陛下赐给你的。”

琼华缓缓回头:“陛下可还赐了花生米。”

“什么？”大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

“罢了。”琼华浅笑一声，抓过酒杯一饮而尽，“都是上黄泉路的人了，奢望什么下酒菜。”

暗红的血迹顺着她的唇缓缓流下，她身形一晃，无知无觉的的倒了下去，先前死命攥着的纸稿也飘落在地，上面字迹潦草——

“我有一自年少时便心爱之人，他丰姿绰约，正气凛然，是个万民爱戴的英雄。只是他做了万民的英雄，便注定做不了我一个人的英雄。若有下辈子，我只盼，再也不要遇见他。”

伍

“琼华……”

耳畔传来天穹崩塌的声音，混杂着数不清的厉鬼呼啸，万物同哭。

琼华睁开眼睛，砚辰抱着她，悲伤的看她。

失掉的一魄已经完完整整融入她的魂魄，琼华终于明白，为何天界众神都想让她恢复记忆。

天灾将至，众神皆有预感，独她失了一魄，空有神格，却不受天道认可，收不到天道预警。

能够阻止这场天灾的，只有命格完整的砚辰尊上。

琼华突然伸手抚上砚辰的脸颊:“砚辰，我那么容易喜欢你，就是因为这七杀命格吗？”

是了，砚辰历劫之时七杀命格被剥落，落到了当初还是凡人的琼华身上。她靠着这命格修成了仙。

因着命格，她与砚辰注定羁绊，可是身兼七杀命格的神明煞气太重，注定孤独一生，她动了情，入了情障，就要历劫，要尝遍求不得，爱别离之苦。

凡间种种，不过是一场劫难。凡世砚辰伤她至深，也不过是为了帮她破劫。

终身不娶妻，只纳妾也不过是因为天神入世，如果娶妻，必生情障。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一场破劫之法，谁料她伤痛至深，宁可舍弃一魄，也不愿记得那些记忆。

如今天劫将至，她只有将命格还给砚辰，三界才可平安度过这场劫难。

而她只有三魂七魄俱全，记忆完整，这命格才能完整。

只是命格在她身上数万年，早已成了她的本源，还给砚辰，她必定陨落。

“砚辰。”琼华笑了，“我喜欢了你那么久，终于可以解脱了。”

她环住砚辰的脖子，放肆的任由自己吻了上去。

朱唇落在砚辰眉心，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砚辰死死的咬住嘴唇，痛的嘴唇煞白，手掌紧紧的攥着那人越来越冰凉的指尖，心中阵阵刀绞般的疼“琼华……不要走……” 她晶莹的手指捂住他的双唇。微微笑着，像极了当年司命殿前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小仙子。

“砚辰……再见了。”

天地之间，散发出一种神奇的金色光芒。

明媚耀眼，通透无暇。她的身子就如一团温暖光芒，没有重量，光华万丈。

“砚辰，这结局于你我而言，已是最好……”

她凝望他良久良久。

直到她的身子开始慢慢的变得透明。

最终，飘散在这虚无的天地之间，遍寻不见。

“琼华……”砚辰喃喃道。

山崩海啸穿过这声低语。

“你等等我……”

地表陷落，万物都在呼救。

“尊上……”众仙声嘶力竭的喊他。

砚辰拂袖立于崩塌的天穹前，他的眼底映着如同炼狱般的人间，神色却无比的温柔缱眷。

磅礴的神力涌入坍塌的天穹，黑洞般的穹顶一点点愈合，纷飞的流火逐渐散去，哭嚎着逃命的众生停下脚步，疑惑的望向天际，转而发出劫后余生的欢笑。

“本尊命有一劫不可渡，却不是天劫。本尊许人一诺，要去践行，诸神，勿念。”

翩翩白衣化于天地。

风声呼啸，似是万物悲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