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不知是谁看见“琼华仙子掉进了砚辰尊上的温泉”。

此言一出，立刻传遍天界。

最后演变成“琼华仙子因贪恋砚辰尊上的美色，故意落入尊上温泉，欲行勾引之事”只用了半天时间。

天界轰动。

众仙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跑到了司命殿里询问实情。

司命星君抱着命盘，摸着白花花的胡子高深莫测地答到:“神心易变呐。”

众仙僚恍然。

敌对了千万年的琼华和砚辰，终于冰释前嫌了！

送走了好事的仙僚，司命阁中的生人之气却仍未散去，司命掐指一算，立刻皱起了眉头。

他随手施了个禁制咒，闪身进了司命簿。

司命簿记录了凡间众生甚至下凡历劫的神仙的命途，是司命殿第一禁地。

琼华盘腿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堆随手丢掷的命簿册。

许是找了太久都找不到想要的东西，琼华心中烦躁，瞪着满架的册子，突然想一把火将他们全烧了。

“琼华。”司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止住她继续拿册子的手:“这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的东西，整个天界都是找不到的。”

“我不信。司命，你又敷衍我。”琼华蜷起腿，双手抱膝，似乎很不开心，连声音都有些瓮声瓮气的:

“万年前我历劫归来，凡尘一遭的记忆悉数忘却，问你，你只说是太过寻常，不足以刻进神性，也从不告诉我究竟是什么。这万年来，我每每靠近砚辰的神宫，你们总要以各种理由拉我走，还同我说砚辰生性孤傲，不喜生人靠近。可我今日见了砚辰，却感觉似是与他相识多年，诸位仙友甚至说我与他结怨万年。”

“司命。”琼华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司命:“你骗我，你有阴谋。”

司命哭笑不得，正想着再随便编点什么事情糊弄她一下，忽然间心念一动。是他先前设下的禁制咒被破了。

砚辰的身形倏地出现在司命簿中。

司命揶揄地乜了琼华一眼，恭恭敬敬地朝着砚辰行礼:“尊上。”

琼华已经羞得抬不起头了，刹那间什么暴脾气都没有了。

昨晚醉酒狂歌，疲倦了，便随便找了个树凑合一晚，今早醒来忘了身在树上，扑通一下就落入了砚辰的温泉。

谁能想到，砚辰当时居然在……泡温泉。

琼华当时人虽然醒了，意识却很迷糊，乍一看到这么一个光溜溜的大活人，就忍不住上前去摸了两把。

“以仙子的品级，似乎不该出现在这里。”砚辰侧目凝视琼华。

分明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情，砚辰却似乎毫不在意，连一个别样的表情都懒得施舍给琼华。

“我我我……我这就走！”琼华头都不敢抬起来，急慌慌的向门口退。

在离开的那刹那，她没忍住抬了头，刚好对上了砚辰的眼睛。

像是昆仑雪山上化不开的冰雪。

琼华突然没由来的难过。

不过当务之急，是赶紧跑回琼华殿闭门不出！免得砚辰找她算账！

送走了琼华，司命再次施了个禁制咒，还施了个隔音术。

“尊上今日来小仙这里，是想让仙子恢复记忆吧？”司命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命簿册，声音里染了几分无奈。

“是。”

司命打开手中命簿册，一字一句的看过去。

把那一本命簿册看完，司命才抬头。砚辰依旧站的笔直，眼神淡漠，跟这本命簿册中描写的年轻帝王如出一辙。

司命喟叹一声，将命簿册递给砚辰:“尊上，此乃仙子当初历劫时的命簿，可仙子却看不到上面的字。尊上若是要仙子恢复记忆，恐怕要多带仙子去她历劫时爱去的地方逛逛。”

“谢过星君。”砚辰双手接过命簿册，踏风而去。

司命迈步走到司命殿门口，双手推开大门。满树桃花纷纷落下。

他仿佛又看到了万年前未曾历劫的琼华。

彼时，年轻的神明满脸情窦初开的雀跃，就站在这树桃花下，冲他笑的明媚:

“司命司命，我这几日看到一个好俊俏的仙君，就是性子有点冷，让我忍不住想去多逗逗他。”

贰

琼华还没来得及跑回琼华殿就被截住了。

砚辰背对着她，白袍被风吹的飘扬，频频打在她脸上。

琼华简直欲哭无泪。

“尊上啊，我错了，我胆大妄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您别跟我一个小仙一般见识啊！”

砚辰并不理她，薄唇轻启，是不容置喙的霸道:“跟我去个地方。”

琼华惶恐的盯着他的后背:“尊上想带小仙去哪里？”

“人间。”砚辰惜字如金。

琼华惊了:“干什么去？”

砚辰摊开手中的命簿册，目光缓缓扫过司命用朱砂标注出来的地方——琼华少时酷爱说书，蹴鞠，骑射，美食，经常去茶楼酒肆玩耍，一去就是一日……

砚辰默了默才道:“玩。”

……

砚辰带琼华下凡的时机赶得巧，正当晌午，凡人都要赶回家吃顿热和的午饭了。

琼华看着砚辰刚把银子递出去，摊主却摆摆手说不卖了的场景，只能疯狂憋笑。

心中对砚辰的惧意倒是淡了几分，多了几分慈母看傻儿子的慈爱。

砚辰冷冷的乜了她一眼，琼华连忙收敛了笑意，有些讨好的拉了拉砚辰的衣袖:“尊上，现在是凡人用膳时间，我们不如……先去吃个饭吧？”

砚辰没有反驳，任由琼华拉着去了酒楼。

酒肆高悬，人声鼎沸。还有孩童撒了欢的到处跑，砚辰满脸僵硬的站在门口，怎么都不肯再进一步。

琼华干脆就在门口叫店小二递来了一碟绿豆糕，接过来连着碟子塞到了砚辰手上。

砚辰盯着手上的绿豆糕，面露不解。

“这是绿豆糕啊！很好吃的！”琼华用手抓起一块送到嘴里，当着砚辰的面嚼的很欢。

“尊上下凡历劫都没尝过这些吗？”

琼华脸鼓的像个包子，因为吃绿豆糕不断耸动，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砚辰。

“本尊……不重口腹之欲。”砚辰脸颊微红，有些羞恼，也学着琼华用手抓起一块绿豆糕，赌气似的塞进嘴里。

琼华看着砚辰脸色一变，知道他是被噎住了，捧着肚子狂笑不止。

砚辰努力咽下绿豆糕，瞪着琼华:“闭嘴，不许笑。”

说着再次拿起一块绿豆糕，这次吃的云淡风轻，又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尊上。

琼华再也忍不住了。

叁

凡间的日子很美好。

虽说琼华不知道砚辰带自己来人间的目的是什么，但这不妨碍她寻欢作乐。

若说有什么不顺意的，大概就是她低估了尊上对凡事的……热情。

从那日下凡到现在，整整一个月，砚辰每日都拉着她出门逛街，每晚带着一大堆东西回客栈。

琼华照旧提着一大堆东西累得双腿打颤，砚辰走在前面，依旧是白袍不染尘，琼华恨得牙痒痒。

“尊上……咱们能不能……回去了……”

砚辰脚步没有一丝停滞，只装作没听见。

“尊上？”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带着些许不确定。

砚辰循着声音望去，一人拼命拨弄着身边的人群，身上仙流涌动，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那人跌跌撞撞的挤到了砚辰面前:“见过尊上，在下月老。”

月老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的琼华，满脸难言之色:“尊上此番带仙子下凡，是为了帮仙子恢复历劫时的记忆吧？”

砚辰颔首。

琼华有些吃惊，旋即又感到失落。

这些日子以来，她不是没猜测过砚辰带她下凡的目的，只是一次次猜测又推翻，她终究不忍心猜下去。

这份失魂落魄一直持续到月老离开。

琼华不记得月老是怎么离开的，可月老临别时的一番话却一直在她脑子里回响——

“仙子失掉的并非记忆，而是承载着那一份记忆的完完整整的一魄，只有下到忘川河中，才能寻回这一魄，让仙子忆起过往。”

等琼华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砚辰带回了客栈。

砚辰把东西放下，拉着琼华坐到床上，安抚般揉了揉她的脑袋。

琼华痴痴的望着砚辰。

砚辰依旧没有许多表情，长睫覆着所有情愫。

琼华却隐约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柔软和怜悯。

这个感觉琼华熟悉，在凡间的这些日子里，砚辰每看到街头乞儿，白发老翁，便是这种感觉。

砚辰眼里有的是众生，砚辰对她好，也不过是因为她也是众生之一。

琼华突然开口:“砚辰，没有失忆时的我，是不是喜欢过你？”

不然她不会每次一见到砚辰就满心欢喜与酸涩，更不会老老实实的跟着砚辰在凡间过一个月。

砚辰抿唇:“琼华，你想恢复记忆吗？”

明明神情未变，琼华却觉得砚辰在紧张。

“当然想啊。记忆关乎我的一魄，我可不想做个三魂七魄都不完整的神仙。”琼华对着砚辰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带我去忘川河畔吧。”

砚辰一把拉过琼华扣在怀里。

这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琼华是被阎君请到忘川的，她在客栈中睡着了，一觉醒来就到了忘川，入目就是阎君的脸。

身后是深不见底的忘川河，琼华冷冷的盯着阎君:“没想到阎君殿下也学会了偷袭这一招，真是无耻。”

阎君淡笑，一把将琼华向后退去。

“仙子，得罪了。”

冰冷刺骨的忘川河水吞噬着琼华的躯体，琼华错愕的看着肃容而立的阎君，在完全被淹没之际，琼华看到了仓皇赶来的砚辰。

砚辰哀伤的看着琼华，眼里全是疼痛的颜色。

为什么要这么哀伤呢？他们不是一直想让她恢复记忆吗？

琼华想。

神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