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师尊不肯细说,明帆脸上显出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百爪挠心的模样。
沈清秋无奈道:“其实也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就是在他脸上的巴掌印上做文章,我可以安排一些人去散布谣言,利用鬼神之说引起朝廷和官家对韩嗣琦的忌惮。不过这样一来我所牵涉的因果就太深了,也更容易让有心人探查出来。此为下策非迫不得已我不会动用。”
明帆点点头,少年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入宦门深似海,仕途多险恶,宦海如烟波。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对这名利场趋之若鹜呢?”
沈清秋冷笑道:“那是因为他们想要做事!一个人想要做事绝对是一件好事,纵观人族历史,我们面临过多少次灾难,经历过多少种困境。我们的先辈都是在这些有胆量、有能力,肯做实事、敢担责任的人的带领下闯出来的。要是天底下的人全都混吃等死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我们人族早就湮灭于时间长河里了。
但一个人想要把事做好,尤其是想要把大事做好的时候,他就一定需要权力!而一个有能力做大事的人,也必然能够得到权力。
然而权力就像我们手中的剑,具有双刃,它能成就你,也能毁灭你。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为了守护这样东西哪怕与敌皆亡。但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血流漂杵。这就是拥有权力的好处!
当一个人品尝到权力所带来的甘美滋味时,他就会越来越离不开权力,他就极有可能会渐渐忘记自己的初心,最终变成权力的奴隶。
权力不会避开任何一个人,因为它试图掌控每一个人的自由。它在每一个人心底。它如影随形,无从逃避。所谓心魔便是由此而来。
也因此,一个能抵御权力诱惑保持自己本心的人是极为难得的,也是令人敬佩的。”
明帆有些迷茫:“师尊,那我们究竟是为何要修行?我们不也是带着各自的愿望才上山来的吗?如果我们全都能衣食无忧,没有任何烦恼和欲望,谁愿意承受这修行之苦?”
沈清秋淡淡道:“所以我今日要告诉你的就是:我们修行,修的不是利益,而是心中所愿。欲望无止境,人却要懂得给自己的心设置边界!你需要知道你的权力从何而来。你的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你要懂得守护你权力的来源,莫要迷失在权力和欲望的迷雾中,肆意妄为,最终自毁根基。如果你心志不坚,心魔就会乘虚而入攫取你的灵魂。”
明帆奇道:“师尊,这些话您在上课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讲过?”
沈清秋摇摇头:“每个人的资质悟性和人生经历都不同,有些话不可能说给所有人听。有些弟子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情,他对这个世界就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和主张,如果他把这些道理按自己的想法曲解了,对他说这些话就反而是害了他。”
想了想,明帆又问道:“那您所说的权力的来源又是什么呢?”
沈清秋满意的点点头:“你能想到这个问题,说明你已经在思考了。权力的来源即是能够供我们驱使的人。比如我是清静峰的峰主,我的权力主要来源于清静峰的弟子们,清静峰的弟子们越多且越有能力,我在苍穹山上的权力就越大。所以我的责任就是保护你们,教导你们,让你们的队伍不断壮大、强盛。而你们则要在我面前证明自己是值得我去费心培养的,不管是忠心还是能力。”
“那掌门师伯呢?”明帆问道。
“苍穹山掌门的权力来源于整个苍穹山的峰主和弟子们。”沈清秋答道。
“那世俗界的帝王呢?”明帆又问道。
沈清秋道:“世俗界的帝王将相,他们的权力自然是来自于他们治下的百姓,你师祖曾经引用荀子的话教导与我: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帝王将相既然享受了百姓赋予他们的权利,他们就有义务去保护这些百姓,他们要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来为百姓们守平安,谋福祉,让百姓们安居乐业。如果他们自认为高人一等,只一味纵欲享乐,不断盘剥压迫那些百姓,丝毫不顾及百姓的死活,百姓们活不下了去就会揭竿而起,推翻他们的统治。”
“如果有外敌入侵呢?”明帆问。
“自然是要集结军队去奋力抵抗。”沈清秋道。
“万一打不过怎么办?”明帆又问。
沈清秋神色肃穆道:“这是一个好问题。若我是那帝王,首先我会与敌人死战到底,如果实在打不过,我就与国同休!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绝对不是一句空话。因为纵观历史,哪一个亡国之君会有好下场?与其受尽屈辱折磨后再死,倒不如干脆一点,还能留得一个美名存于世间。”
“可是为什么……”就在明帆还想发问的时候,“笃笃笃”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明帆停下话头看了沈清秋一眼,在沈清秋的眼神示意下,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沈师兄!”从门口走进来的是常清藤。
常清藤平日里不拘小节在沈清秋面前随便惯了,是以他一来就开门见山地道:“柳清歌那人我可是看不住了,他老想着要下山,我打也打不过他,盯也盯不住他,可韩家那边一时半会又不可能出结果,你看怎么办?”
沈清秋想了想道:“请木师弟出手,让柳清歌睡上几天,这几天绝对不能让他下山。”
常清藤笑道:“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不过木师兄说要先把柳师弟放倒了才能给他施针。”
沈清秋目光闪动:“这件事交给我,你去告诉掌门师兄,让他今晚亥时(晚上九点)来我这里把柳清歌带走。”
常清藤笑着领命而去。沈清秋则让明帆去醉仙峰取了两坛酒回来。
夜幕逐渐降临,天上星罗密布,密密麻麻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着,夏天的虫子在叽叽喳喳地配乐。微凉的风卷着夜色下的树叶,卷起尘埃,就如卷起那早已模糊的往事和岁月。
沈清秋下午派了弟子去百战峰传话,邀请柳清歌来清静峰喝酒。
柳清歌本想尽早下山,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妹妹的婚事就像一座大山一样重重的压在他心头,一日没有得到解决,就每日都让他寝食难安度日如年。
但沈清秋相邀……
柳清歌想了想还是决定去见沈清秋最后一面。
柳清歌来到竹舍,沈清秋早就准备好在花厅里等着了。见柳清歌到来,两个人相互见礼又寒暄了几句以后就各自在桌边落座。
明帆提来两个食盒,将食盒中的酒壶、餐具和几碟精致小菜在桌上一一摆好,然后行礼告辞而去。
待明帆一走,沈清秋便提起酒壶给柳清歌和自己面前的杯子里斟满:“柳师弟,这是醉仙峰酿制的新品,名为‘寒潭香’,据说是取自高山寒潭水酿成,因此喝起来比一般的酒要清凉,我也是第一次喝,不知味道如何,特地请你过来一起尝尝。”
柳清歌端起酒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这酒刚入口时甘醇清冽,又带着一股寒意,如同一股寒流顺着喉咙滑下,等到达胃里时却画风突变……
“轰”一团火突然在胸口炸开,火焰一发而不可收拾,以燎原之势在胸腔里猛烈燃烧起来。
从口中到胃里,感觉从一个极端直接翻转至另一个极端,让人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愉悦感。
“好酒!”柳清歌忍不住赞了一声。
假如这就是自己作为正道修士的最后时刻,这杯酒倒也配得上此刻。
想到此处柳清歌不禁把目光放在了沈清秋的脸上:“喜欢喝这么烈的酒,一定有过不少艰难时刻吧。”
“谁没有过呢?”沈清秋眯了眯眼,露出极为罕见的真诚笑容,他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举了一下手中的空杯向柳清歌示意。
这个笑容要是让常青藤看到肯定会打个哆嗦,然后就会暗自腹诽:“某些人要倒霉了,沈师兄笑得越真诚,越是要算计人的表现。”
柳清歌却不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他闻言不禁默然,举杯将残酒一饮而尽。
沈清秋提起酒壶将两个杯子重新斟满,悠悠地道:“喝酒并不能让你好受,你以为它能麻痹你,但它起不到这个作用,它只会在你胸腔里烧——它会持续烧一阵,让你得到一小会儿的放空。”
这句话说到了柳清歌的心坎上,他叹口气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道:“沈师兄,你说的对,我敬你。”
沈清秋唇角微翘,端起酒杯与柳清歌轻轻一碰,两个人又是一饮而尽。
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有点出乎沈清秋的意料,不过想想柳清歌一直以来的做派,心里也就放松下来,他的唇角翘得更高了。
他还不知道,经过常清藤的磨砺,柳清歌早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他已经不会那么轻易就被沈清秋蒙骗了。
有句古话说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沈清秋还在用老眼光看人,自然是要吃亏的。
沈清秋想把柳清歌灌醉,只要把柳清歌放倒就可以把他交给木清芳了。
然而柳清歌却也有同样的心思,他想灌醉沈清秋,然后自己就下山,他已经做好以后当一个魔修浪迹天涯的心理准备了。
两个人各怀鬼胎,都不用人劝,你一杯我一杯,酒到杯干。
很快桌上的菜没有动几口,一坛子酒就见了底,这寒潭香口感虽好,可是后劲十足,沈清秋的酒量不敌柳清歌,眼神都有些飘忽了。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秋暗想,“看来得加点料。”
“柳师弟。”沈清秋端着杯子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走到柳清歌身边,“咱们师兄弟这么多年,可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能和你像今天这样,和和睦睦的坐在一起喝酒……哈哈……我……我敬你一杯。”
说着话他站立不稳,向着柳清歌的方向倒去,柳清歌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沈师兄,你醉了。”
“不,我没醉……没醉……”沈清秋眯着眼把自己的杯子放到桌上,又伸手去够酒壶,在掠过柳清歌的杯子时,悄悄往他杯子里弹了一点粉末。
柳清歌拉着沈清秋的胳膊,边扶着他坐到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上,边开口劝道:“沈师兄,你醉了,别再喝了。”
沈清秋却不依,他拿着酒壶又给两个杯子里斟满了酒,放下酒壶重新端起酒杯:“来,咱们师兄弟满饮此杯。”
柳清歌无奈,只得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沈清秋一阵恍惚,他心知有些不好,却仍强撑着想说点什么劝酒。
“当啷!”沈清秋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上。
“哐当!”沈清秋站起来时碰翻了椅子还一个趔趄差点栽倒,柳清歌一把将他揽进怀里。
就见沈清秋面晕红霞,双目微阖神色迷离,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柳清歌凑近了仔细听,只听到沈清秋念的是:“……欲将沉醉换悲凉,清歌莫断肠……”
柳清歌有些哭笑不得,刚才沈清秋想给他下药,可他早就防备着沈清秋这一招了。毕竟跟沈清秋斗了这么多年,柳清歌已经把沈清秋的各种招数摸清楚了七七八八。
这两年他跟着常清藤一起历练,那可不是白给的。他故意去拉沈清秋坐下,扰乱了沈清秋的注意力,趁机把桌上的两个杯子交换了位置……
柳清歌把沈清秋半扶半抱的扶进了进寝室,把醉倒的人轻轻放到床上,为他脱去外衣散开头发,又拉开床上的薄被给他盖好。
柳清歌坐在塌边静静看着沈清秋的睡颜,看着他白皙中透出红晕的脸,紧闭的双眼下微翘的睫毛宛如精致的羽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的鼻翼,鲜红水润的唇,一时间柳清歌有些目眩神迷,他忍不住伸出手偷偷摸了一下。
见沈清秋没有反应,柳清歌胆子就大了起来,开始一寸一寸抚上去: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唇……
柳清歌爱不释手又小心翼翼地一点点触摸着沈清秋的脸,就像在触摸着什么稀世珍宝。想到以后应该再也没有与沈清秋这样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了,柳清歌心中一阵揪紧。
他叹息一声对沉沉睡去的沈清秋道:“沈清秋啊,今天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这样亲近了,下次见面时我们应该就是敌人了。你别怪我,我也是没有办法了,我只有溟烟一个亲妹妹,我不帮她,还有谁会帮她呢?我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落入火坑啊。”
柳清歌满眼悲伤,充满眷恋地注视着沈清秋。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沈清秋,我让你失望了。”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峰主卧室,毅然决然地走向竹舍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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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想把柳清歌放倒,他本以为这件事根本是手到擒来,没想到他却因为自己的轻敌栽了个大跟头。柳清歌会遭遇到什么事?他能达成所愿吗?敬请期待下一章:惨遭构陷的韩嗣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