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得比闹钟早。
或者说,你几乎没怎么睡。
你起身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其实房间只有你自己。
其实你也不知道怕惊动什么。
左腿落地的瞬间,熟悉的酸痛顺着爬上来。
你顿了一下,
手掌撑在床沿,等那阵刺麻退去。
不是第一次了。你很清楚怎么处理——停顿,等待,不要对抗。
昨天站太久,回来又忘记了冰敷。
不是因为疼。是《蒙面舞王》那边的编舞老师说过,韧带不好好养护,会影响动作质感。
你不能让任何事影响舞台。
已经影响很多了。不能再多了。
车窗外的街景匀速后退。
你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签公司合同的时候,
也是这条路,也是这样灰白色的天。
那时你十四岁,坐在后座,膝盖上摊着那份看不太懂的合同。
——林悦在楼下等你。
这位李在勋安排的律师,三十出头,干练,话不多,
她抬眼看你,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又失眠?”
你弯了弯嘴角,
“嗯,毕竟要签卖身契了。”

林悦没接这句玩笑。
她只是又看了你一眼,然后低下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昨晚按你发的要点重新拟了条款。账号归属、创作自主权、资源冲突优先级——都放进去了。分成比例……”
她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你。

“不需要帮你争取到6成?”
林悦不是做不到。
她只是需要确认——你是真的不想要,还是不敢开口。
“四成就够了。”

“两成换三年平静,不亏。”

——不是不想要六成。
是比六成更重要的东西,已经放进协议里了。
只要公司不搞事,一切都好说。
但他不搞事不代表你不提防。
三年后如果成了,你是自由人。
如果没成……
你垂下眼。
如果没成,公司拿回去的也不只是分成比例。
林悦看了你一眼,没有追问。
聪明的合作伙伴不需要你把所有代价都说出口。
她只需要知道,你已经算清楚了。

“放心。”
“林律师,辛苦了。”


“分内事。”
她忽然问,

“郗小姐以前学过法律?”
语气很轻,像随口一问。
“感兴趣,了解过一些。”


“那等会儿我少说两句,你兜底。”
她难得开一次玩笑,嘴角有极浅的弧度。
“别。”

你弯了弯嘴角,
“术业有专攻,我顶多是听得懂,上场还得您来。”

林律没再说话,但看你的眼神明显认真了几分。
电梯抵达楼层。
你推门进去时,公司方的代表已经落座。
法务总监、运营负责人、叶盛。
王总也在。

“郗訢言,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腿受伤了?还好吧。”
他笑着,目光落在你左腿上,停留了两秒。
“谢谢叶总关心。恢复不错,不影响工作。”

你点头,嘴角弧度得体。

“那就开始吧。”
会议进行了四十分钟,都在过那些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条款。
你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会议桌边缘轻轻搭着。
林悦替你发言。
她语速中等,咬字清晰,
将那些你反复研读的条款,一条条陈述、确认。
你不需要开口。
你只需要安静地坐在那里,在恰当的时机微微点头,用目光表示“同意”。
这是你和她事先商定的策略:
律师负责专业交锋,你负责——镇场子。
用林悦的原话,
“让对方知道,你不是可以被随意糊弄的小孩。”
你垂着眼,听着林悦不疾不徐的声音在会议室内回荡。
……不是小孩了。
你进公司第七年了。
刚来的时候,你十四岁,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也走了七年。
七年。
你走过了。
从后排到前排,
从剧场到更大的舞台,
从“新来的”到“年年进圈”。最好成绩第二名。
你曾经以为第一名会是通往某个终点的门票。
后来发现,门票只通往下一轮竞争。
然后你停下来了。
不是跑不动了,是赛道变了。
公司的风向在变,总选的意义在变,连“偶像”这个词的定义都在变。
你站在那个曾经奋力抵达的位置,发现自己脚下踩着的不是终点,而是一块正在消融的浮冰。
你不想挤在人群里争抢下一块浮冰。
你想自己造一艘船。
所以你今天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