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着那颗毛茸茸的、低垂的头,在黑暗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深吸一口气。
“是你一直在推开我”

你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你让我不要理你。”

顿了顿。
“现在又是因为我不理你,你在发脾气。”

这句话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觉得委屈。
可是你不能委屈。
你是来救人的。
救人的那个,没有资格先喊累。
“彭嘉敏。”

你叫她的全名。
“你让我怎么办?”

你让我怎么办?

靠近你,你躲。

走远了,你哭。

你要我怎么做,我才不会伤到你,也不会被你伤到?

这个问题你问了自己很多遍。
没有答案。

“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被泪水浸泡得又软又黏,像泡烂的纸。

“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脸,黑暗中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茫然、破碎、无处安放。
像迷路的小孩站在十字路口,东南西北都写着“此路不通”。
所有责备的话语,
在这一刻,都堵在了喉咙里。
堵成一块酸涩的、沉重的、咽不下去的东西。
你叹了口气。
那叹息从胸腔深处来,带着一整天的疲惫、奔走,和此刻才敢释放的松动。
你伸出手。
轻轻地抱住了她颤抖的身体。
她的肩膀窄而薄,
在你掌心下像一只受伤的鸟。
“别哭了。”

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像哄劝。
也像警告。
——对自己。
对自己说:别再问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了。
别再追问“为什么”和“怎么办”了。
有些关系,不是用来解决的。
是用来承受的。

“我也不想……”
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声音断断续续,像收音机调不准频率。

“可是我……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眼泪,控制不住在意,控制不住那个已经写了无数遍“放弃”却还是不肯熄灭的自己。
你感到一种深切的无力。
那无力不是从脚底升起来的,
是从胸口某处直接下坠,坠成一块铅,
压在你原本就负荷过重的心脏上。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对待你了。照顾你?还是不理你?”

“我不理你,你要哭。我理你,你又不要。”

你的声音低下去,
不再是问句,更像自言自语,
“彭嘉敏,我也很难办。”

她答不出来。
她只是哭。
然后她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将脸深深埋进你的怀里。
你的衣襟很快被洇湿了,湿热的泪水渗过布料,贴在皮肤上。
她的手指攥着你的衣角,攥得那么紧,指节都泛白了。
你感受着怀里身体的颤抖。
那颤抖从她的肩膀传来,经过你们的接触面,一路传导到你的胸腔,和你的心跳共振。
你更紧地搂住了她。
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后脑勺上。
她的头发蹭在你掌心,柔软、微凉。
这一刻,没有舞台上的光芒,没有粉丝的簇拥,没有那些需要时刻端着的体面。
只有两个在黑暗中相互依偎、伤痕累累的灵魂。
你清楚地知道,
这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某种程度上也维系着你摇摇欲坠的自身。
阻止她伤害自己,也是在阻止自己内心某个角落的崩塌。
她抓住了你,你抓住了她。
谁放手,两个人都得掉下去。
你没有办法,至少目前,无计可施。
安抚好彭嘉敏,你轻手轻脚地离开她的宿舍。
走廊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
左臂的麻木感依旧清晰,提醒着你刚才发生的一切。
强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将你淹没。
你就像一个电量即将耗尽的电池,却还要不断为他人输出能量。
自己的抑郁阴霾尚且不知何时会卷土重来。
又该如何一次次地将另一个人从深渊边拉回?
这种沉重的负担,有时几乎让人窒息。
但要真的放任她不管……
你做不到。
不是因为你有多伟大。
是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那种独自沉入深渊的滋味。
因为你也曾被这样拉回来过。
不是被拯救。
是被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你的存在。
她还没有被遗忘。
你们都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