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袁一琦所有汹涌的情绪——
愤怒、指责、恐惧、嫉妒,
都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她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从指尖凉到心底。
是了。她怎么会忘了?
在她最不愿回顾的、灰暗黏稠得让人窒息的那年,
在那片废墟里,始终有一个身影。
是你,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敲响她的房门,哪怕十次有九次得不到回应。
是你,不由分说把她从自我隔绝的房间里拽出来。
也是你,在无数次情绪决堤的深夜,沉默地坐在她旁边,递过来纸巾,或者只是一杯温水,陪她坐到天色泛白。

是啊……你也是这样帮我的。

用你的时间、你的耐心、你的陪伴。而现在,我却站在这里,用一套冰冷的逻辑,劝你对另一个深陷泥沼的人“理智”地放手?
郗訢言的眼神平静无波,却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具力量。
就好像...

我成了那个……否定过去一切的人?

我否定的,是她曾给予我的、毫无保留的善意本身?
那股强撑起来的、带着指责意味的气势,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肩膀无力地垮塌下来,
喉咙干涩发紧,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那……那不一样。”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了那份虚浮。
哪里不一样?
同样是陷入心理困境、无法自救的人,同样是伸出援手的你。
区别或许只在于,
当时接受帮助的是自己,
而现在看着你为别人伤痕累累的,也是自己。
这嫉妒自私又赤裸,让她羞愧,却又无法遏制。
而你,没有选择乘胜追击,没有继续用话语施加压力。
只是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上,仿佛那白色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解读的谜题。
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
然后,把最真实、却也最不讲理的想法剖白出来。
“可我没有办法......袁一琦,我没办法看着她那样,却转身走开。”


“我宁可……宁可你当初没管过我,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
话是低吼出来的,
带着孩子气的蛮横和藏不住的后怕,

“我不想看你被别人拖垮!你懂吗?”
她上前一步,抓住你没受伤的那只小臂,
力道大得自己都心惊。

“你看看你自己!你的情绪已经被影响得太多了!”

“你最近状态时好时坏,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郗訢言,我不是要你当个冷漠的人,但我害怕!我怕你扛不住,我怕你也……”
她哽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剧烈的情绪起伏让她眼眶发酸,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肯让那点湿意泛滥。
那种失去的恐惧,远比任何嫉妒都来得汹涌。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很久,你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声音疲惫,
“袁一琦,我答应过你的,我会保护好自己。”

你顿了顿,抬起眼,
“但我不能放手。”

“袁一琦,我有自己的理由。”

袁一琦看着你眼底那片沉静的固执,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松开了手,那力道卸得有些突然,让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往后退开半步。她别过脸,不愿再看你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带着赌气般的、彻底的挫败。

“……随你吧。”
除了这个,我还能说什么呢?
用我的嫉妒和恐惧胁迫你?我做不到。
可眼睁睁看着……
我也快做不到了。
她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令人心碎的静谧和固执。
走廊的灯光冷白,照着她失魂落魄的影子。

……我都说了些什么啊。
她刚才……
简直像个被抢了玩具、口不择言的孩子。
不,比那更糟。
她用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包装起内里最不堪的私心,那份几乎要将她灼穿的嫉妒,以及对可能失去你的、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