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急切地扫过街道,很快锁定了前方那个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
看着她几乎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同一个公寓小区的入口处。
姜惠元是....和我住在一个小区?
来不及细想其中巧合的机率,
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转过通往自己那栋楼的僻静街角,姜惠元停住了脚步。
郗訢言并没有走进大楼。
而是蹲在了路边昏暗的树影下。
路灯的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洒在她微微颤抖的、单薄得惊人的脊背上。
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
像一只在暴雨中迷失方向、被淋得瑟瑟发抖,却找不到任何遮蔽处的幼猫。
姜惠元的脚步顿住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离开。
此刻的窥探与接近,是对他人崩溃时刻的冒犯,应当为她保留这最后一点不被打扰的、收拾残局的体面。
给郗訢言保留最后的体面。
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目光无法从那个颤抖的脊背上移开。
最终,感性压倒了那份社交礼仪的克制。
姜惠元还是走了过去。脚步放得极轻。
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这片属于她的、濒临碎裂的寂静。
姜惠元在她面前蹲下,
保持着一段不至于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没有说话。
只是从随身小包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巾,
沉默地、稳定地递到她低垂的、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下方。
像她一样。
她猛地一颤,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倏然抬起头。
泪痕在她苍白的脸上交错纵横,眼眶和鼻尖都泛着不正常的红,
那双总是努力在舞台上亮起的眼睛,
此刻盛满了全然的陌生、茫然,以及未散尽的、浓得化不开的痛苦。
她看着姜惠元,眼神涣散,
显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自己,
或许,她此刻的整个世界都已被情绪的风暴席卷,无暇去辨认任何一个路人的面孔。
这样也好。姜惠元心想。
以一个纯粹陌生人的身份,或许能让她减少一些被认出来的尴尬与压力。
姜惠元没有开口,怕任何声音都会惊扰她。
只是用纸巾轻轻碰了碰她湿漉漉的脸颊。
她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道谢,想接过纸巾,
指尖却慌乱地碰到了姜惠元的手指。
很凉。
那种浸透夜露和泪水的、缺乏生气的凉意,让姜惠元心头微微一颤。
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仓促地连声道歉。
姜惠元摇摇头,依旧沉默。
心里那股闷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
姜惠元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公寓大楼入口,向她投去一个清晰的询问眼神:她是否也住这里。
她愣愣地点头。
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掠过姜惠元的心间。
姜惠元原来,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
这奇妙的巧合让姜惠元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欣喜?
姜惠元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只冰凉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
姜惠元稍一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她迅速抽回手,胡乱地擦着脸,目光躲闪,尴尬与无措几乎要将她淹没。
姜惠元体贴地移开视线,不去看她整理狼狈的过程,
晚风吹起她的发丝,也吹动她单薄的衣角。
等她呼吸稍稳,不再剧烈发抖,
姜惠元才重新看向她,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公寓大门的方向。
该回去了。
然后,姜惠元转身,走向公寓大门。
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她——用目光无声地询问:不一起回去吗?
她迟疑着,最终还是跟了上来。
一前一后,沉默地走进大楼,
狭小的空间里。
郗訢言声音沙哑地问了姜惠元的楼层。
姜惠元的手指在按键面板上停顿了一瞬。
原本应该按下“12”层,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鬼使神差地向上移了一格,轻轻落在了“13”上。
电梯很快到达。
门打开,她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说一个字。
电梯门在姜惠元面前缓缓合拢,金属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也最终隔绝了那道纤细脆弱、仿佛一碰即碎的背影。
姜惠元独自站在继续上升的电梯里,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指尖的凉意,以及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弱的湿润。
不知是她的泪痕,还是自己刚才因紧张而无意识沁出的薄汗。
心里沉甸甸的,
为她的痛苦而感到沉闷,也为自己的无力而感到些许挫败。
但在这沉重的底色之上,
却又悄然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该有的……
庆幸。
庆幸今晚选择了那家清吧小聚。
庆幸无意中抬起了那一眼。
庆幸自己,最终跟随了心底那份强烈的冲动,朝着她蹲下的地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