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过滤成朦胧的光晕。
意识如同沉船,缓慢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海渊中浮起。
你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酒店套房天花板,华丽而冰冷。
这里是……哪里?
空气里,除了自己身上残留的、令人作呕的酒气,
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治愈的果香味。
这味道……
太熟悉了。
熟悉到,几乎瞬间就刺痛了某根深埋的神经。
不属于你,也绝不来自酒店惯用的香薰。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柔地包裹着这片陌生的空间,也搅动着混乱的记忆。
记忆如同被撕碎的拼图,被粗暴地塞进脑海,尖锐的边缘相互碰撞,
金碧辉煌到令人眩晕的宴会厅吊灯,
觥筹交错间虚伪做作的笑脸,
然后是香槟……对,香槟。
冰凉的杯壁,金色的液体,
气泡在口中炸开的短暂麻痹,紧接着是更汹涌的晕眩和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
世界在旋转、倾斜、坍塌……
混乱的光影中,一抹沉静的米白色身影,
再然后……
再然后是什么?
想不起来了。
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
身体沉重虚软,仿佛被拆散重组过,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酸胀。
你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目光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茫然地搜寻,带着警惕。
然后,你的视线定格了。
在落地窗边那张看起来并不宽敞的单人沙发里,名井南蜷缩在那里。
她侧躺着,身上那件单薄的丝质睡裙因为睡姿而略显凌乱,
领口微微滑落,露出小片白皙的肩颈和精致的锁骨轮廓,
在晨光中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一条薄得可怜的羊绒毯子随意搭在她腰间,大半滑落,几乎起不到什么保暖作用。
透过的晨光勾勒出她安静的侧脸线条。
长而密的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倦的阴影,
那阴影带着淡淡的青色,昭示着主人昨夜显然未能安枕。
她微微歪着头,几缕柔软的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边,随着她清浅的呼吸微微拂动。
褪去了舞台上耀眼夺目的光环,
也褪去了昨晚宴会厅里那份沉静从容的疏离感,
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心尖发软的疲惫与脆弱。
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华丽羽毛、在陌生角落缩成一团休憩的鸟儿,
轻易就能勾起人心底最柔软、也最尖锐的情绪。
怎么……睡在那里?
明明身后就是这张宽大得甚至足以躺下三四个人的床。
为什么不在床上睡?
脑海里激起一圈微澜,
是不悦吗?因为自己的存在占据了床铺,所以宁愿去睡狭窄的沙发?
还是……别的、更复杂难言的原因?
你分不清,只觉得喉咙那股干渴火烧火燎的感觉更盛,
心脏某个被酒精泡得麻木的角落,也像是被那蜷缩的、脆弱的背影轻轻撞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酸胀感。
得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突兀地升起。
你小心翼翼地掀开身上柔软的羽绒被,动作尽量放到最轻。
双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却依旧虚软无力,
刚一站直,眼前便是一阵熟悉的黑雾弥漫,伴随着眩晕,
你不得不立刻扶住冰冷的床沿,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喉咙翻涌的恶心感,
你才蹑手蹑脚,朝着沙发挪去。
目标明确,你想把那条看起来根本不足以抵御清晨寒意的薄毯,拉起来,为她盖得更严实一些,
至少遮住那裸露的、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的肩膀。
你屏住呼吸,朝着那滑落的毯子边缘伸去。
然而——
沙发上的人,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氤氲着淡淡忧郁、如同沉静湖泊的漂亮眼眸,
此刻因为初醒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朦胧的水雾,视线显得有些涣散失焦。
她似乎花了一两秒钟,才让视线艰难地穿透那层迷蒙,
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姿态僵硬、近乎被抓包般无措的你的脸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你看到她眼中初醒的迷茫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尽管沙发背已经抵住了她,这个细微的、向后靠的意图却如此明显。
那不是舒展,而是回避。
她不喜欢你的靠近。
这个认知带来的刺痛,比你宿醉的任何不适都更加尖锐。
几乎是同时,
或是为了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近距离,
你也下意识地、猛地向后撤了一步。
脚跟撞到床柱,带来一阵闷痛,
但你顾不上了。
那点生理的痛楚,远不及心口骤然蔓延开的冰凉空茫和熟悉的、尖锐的自厌感。
果然……还是被讨厌了。